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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夫人自始至終靜靜地聽著,其間,沒有任何提問,臉上神情毫無松動之色,甚至,那層層的皺紋的眼斂后,連眸光都不閃,不知是藏得太深,還是年歲大了變得穢暗不清。
饒是謝良媛向來冷靜,臨危不亂,亦慢慢慌亂起來,看向謝老夫人時,眼里帶了哀懇,“祖母,媛兒讓祖母失望了,如果媛兒一開始就把真相說出來,或許……。”她口氣發虛地問,自己先搖起頭來,仿佛在駁斥心里升起的可怕想法:今日過后,祖母和娘親對她失望透頂!
謝老夫人沒有被謝良媛的哀傷牽動,淡淡問一句,“你為什么要幫夏凌惜,你是謝家的孩子,謝家的榮辱與你休戚相關。”
謝良媛神色微慟地垂下羽睫,低聲道:“謝卿書、周玉蘇、鐘氏欠了夏凌惜一條命,謝家能有今日,與夏凌惜的身份和雕刻之藝分不開,就算打回原形,也算是謝家該還的!”
謝老夫人沉默良久,眼里的鈍痛不再深藏,暗穢不明的眼后,隱隱閃著淚花,緩緩頷首,“是這個理,人世間,善惡總有個輪回,卿書這孩子……。可惜了。”
夏凌惜嫁進夏家,她的身份是夏知儒的孫女,進而與謝卿書在玉器行上合作,三年來,大展鴻圖,玉器買賣,確實是謝家最賺錢的生意。
何況,贗玉之案,謝卿書也整整欺騙了夏凌惜三年。
謝家,不僅欠夏凌惜一條人命,還欠天下一個交待。
而這孫女,固然一個人算計不該,但如果她一天始把事情原委道出,只怕,出于人的私心,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她會將此事按著內宅之事處理掉,她承認,她不會還給夏凌惜一個公道。
但天理迢迢,報應不爽,就算謝良媛沒有這樣做,謝家躲過今日一劫,又怎能在將來漫漫歲月中,不會被清算?
“祖母,請您饒恕媛兒一直……。”謝良媛眼圈泛紅,她低著首,不敢去窺探祖母眼眸中所露出來脆弱,象是自語又似輕喃,“媛兒太壞了,太壞了……。”
這段時間,為了給周玉蘇設陷,常常利用謝老夫人和劉氏的信任,賣嬌賣傻,說些有針對性的話,縱然老人最后理解了,但難保心中就此埋下了一根刺。
可她現在不說,將來真相揭開,恐怕埋下的就不是刺,而是一把刀!
“您……可不可以,不要討厭媛兒……。”緩緩抬首時,謝良媛眸如同一片靜謐的湖水,沉到底地死寂,好像死刑犯臨刑在等秋后問斬一般,無盡的絕望和恐懼——
“六丫頭,你模樣兒象你母親,可你這心智……。”謝老夫人伸出手,緩緩捧起她的臉,看著掌中的少女雙眼眸亮如日月星辰,眸中智慧閃動,淡淡一笑,“許是象你的父親。”
謝良媛何等聰慧,從謝老夫人的最后一詞用了“心智”而非是用“性情”,倏地明白,老人對她的算計并不排斥。
下一刻,所以的背負都一釋而空。
是的,謝老夫人從家宅惡斗里走出來的婦人,心底恐怕更欣賞的是有生存能力的女子,對以前的謝良媛,或許是疼入骨,但更多是對她未來的操心。
而現在,老夫人慢慢消化她的話后,剩余的就是驚喜。
“祖母……。”謝良媛謂嘆出聲,余音似乎是從她靈魂深處發出來,轉瞬,眉眼一彎,馬上嬌嗔了起來,搖著謝老夫人上綱上線地撒起歡來,“我可不希望象父親,我要象娘親。”
謝老夫人撫了一下她的頭,并非詳細解釋,心卻道:這樣也好,他日良媛的身世若藏不住,這孩子應有自保的能力,她這老骨頭也能放心地去了。
劉氏懸吊在胸腔里的心,亦隨著謝老夫人的笑而輕輕落下,一把將伏在謝老夫人懷中的女兒拉起,讓她坐好后,拿了帕子,輕拭著她眼角的淚花,“傻丫頭,以后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跟祖母和娘親說,別一個人擔著,你身體又不好,操那么多心干嘛?”
于她,可不在乎這些,她在意的是,她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孩子,不能就這樣被自家的祖母所憎。
謝良媛破啼為笑,“娘親,這一次,女兒不是全盤托出,還要和你們一起面對困難,一起讓謝家走出泥潭么?”說著,拍拍桌面上的銀票,眸中不無得意,“瞧,這可是兩萬萬銀子,女兒這輩子第一次口袋里揣這么多銀子,從宮里回來時,好怕遇到劫匪,恨不得把它們全藏在肚子里呢。”
謝老夫人知道這孩子故意在逗趣,看著她顧盼之間,漆黑靈動的雙眼那般朝氣,忍不住伸手輕輕擰了一下,藹聲道:“六丫頭,你跟祖母說說,這些銀子你有什么計劃?”
“自然是發揮它最大的作用,祖母,我有一個好計劃……。”
謝良媛走出聚福閣時,天空湛藍湛藍,空氣中透著一股淡淡的泥土芳香,深感心曠神怡,忍不住伸了伸懶腰。
當然,最關健的是,謝卿書不見了!
謝良媛帶著青荷和青竹回到碧慧閣時,謝府后門,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在一個婆子的領路下,悄悄閃進了蔡氏所居的金玉閣。
蔡氏喜歡黃金,尤其鐘意金鑲玉,所以,舉家遷到皇城時,她就給自已的苑落取了這個名字,并且,當初修繕時,她還貼了不少銀子,在內外寢里增了些金鑲玉的裝飾。
可自從不久前,聽到謝良媛提起陰玉的事,接著夏凌惜一而再、再而三因為玉鐲而失控,她便對玉產生嗝應,所以,又掏了一大筆銀子來,把內外寢修繕了一次,全換了鎮邪的桃木。
蔡氏穿了一身居然的寬袍,正盤著腿坐在軟榻上與女兒一起挑繡花的圖樣,見房里的丫鬟領了兄長進來,忙將一堆的描圖往女兒懷中一塞,“去,自已回房慢慢挑,挑中了,娘再找繡娘給你做新裙。”
謝良敏喜滋滋地捧著描圖下了軟榻,還不忘給胖胖的中年男子行禮,“舅舅好。”
蔡福榮呵呵一笑,“去吧去吧。”
蔡氏又吩咐那丫鬟道:“你悄悄去風華苑,請周郡主過來一趟,就說,她托打探的事,有眉目了。”蔡氏心里暗暗竊喜,這份好處也拿得太容易了。
周玉蘇和鐘氏的案子,如今傳遍了整個皇城,只要去茶樓稍坐片刻,就能一清二楚。
她不懂,為什么周以晴要白白給她賺了這些甜頭,憑她自已郡主的身份,就算不宜拋頭露面,只要住進西凌朝庭為她備的驛館,稍一問官差,不是什么都知道了么?
不過,蔡氏也懶得琢磨周以晴的心理,反正有便宜賺,不賺白不賺。
不到半盞茶時,丫鬟便領著周以晴進了外寢。
蔡福榮有模有樣地給她請安后,因為此地不宜久留,免了寒喧,直截了當道:“郡主殿下,令妹如今和你養母被囚在城外的牢獄里,聽說,過幾天才會判下來,我問了個相熟的官差,說是這種情況,令妹多數會判騎木馬游街,您養母和另一個姑娘或斬首或是流放,恐怕這一次,她們都在劫難逃,因為審案的是高大人,有銀子也是打點不了。”
周以睛瞳孔凝縮劇動,盡管這結果已在她估計之內,但聽了“騎木馬游街”五字,心頭慟起一股強烈的悲傷,絞著柔腸寸寸千千結,結結痛斷腸。
良久,待心情慢慢平復后,方淡淡開口:“蔡掌柜能不能煩你打點一下,讓本郡主和妹妹見上一面。”
蔡福榮眉頭深鎖,凝了半響,搖首道:“這恐怕幫不上忙,郡主,您也知道,別的重案犯您要見,還能打點打點,可這事鬧得太大了,恐怕誰也不敢拿高大人親審的案子動手。”
“所謂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蔡掌柜,您是西凌的商人,本郡主畢竟是初來乍道,還是希望能夠仰仗您。”
蔡福榮不解,“郡主,恕在下直言,您為何不去找驛館的官差商量,或許,他們可以給您指條路。”
周以晴是有苦訴不出,這一路下來,走走停停,途中,自然也曾下榻驛館,她本以為,憑她執東越帝王的文碟,怎么說也會讓驛館的官差以禮相待,誰知道,這些人對她愛理不理,除了給她們按規格備好廂房和膳食外,其它之事,一問三不知,壓根沒把她放在眼里。
后來,她慢慢琢磨出味道,原來,當年新帝蘭天賜還是太子時,曾在東越失蹤半年,被救回來時,奄奄一息,震驚整個西凌。
蘭亭震怒,為此還關閉兩國一切往來,包括民間商貿也全部停止。
后來,事隔多年,在兩國邊境商人的推動下,才慢慢恢復通商,兩國的普通百姓的敵意也漸漸淡化,甚至,隨著這兩年商貿的頻繁,變得友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