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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隔了十三年,他依然能一眼認出,眼前的少年,和他的外祖父沈越山容貌九成相似。
正確而言,這是少年沈越山。
因為當年他看到沈越山,盡管眉目姣好,卻難抵體弱多病的摧殘,面色蒼黃無色,離世時,不過是四十出頭。
而眼前的少年,雖瘦弱,身量亦未長全,卻藏不住他的青春年少,皮膚嬌嫩如水,唯那一雙皓眸帶著不合年紀的蒼桑注意著他,那神情含著對命運黯淡無奈的控訴,夾雜著死別時的不舍,像極了離世前,看著妻子寧常安的眼神。
那年,他不過是六歲,被母親沈千染抱在懷中,一家人圍著病入膏肓的外祖父沈越山,平靜地送離。
許是記憶中第一次送別至親,他看到外祖父看著外祖母時,已干涸的眼中緩緩落下一滴清淚,胸腔微弱地起伏著,萬千難舍地,近乎貪婪的目光讓他多年不曾忘記過。
在視線無聲交流中,蘭天賜率行打破了沉靜,“我來找鄭中希,可在這里,卻看到一切與天行山有關的東西,比如刑蘭草,還有這木舍,窗臺下的殘凳,石井……。告訴我,這一切的與你的關聯?”
少年臉上露出淡淡微笑,“你沒找錯人,我就是鄭中希?!逼鋵嵤郎细緵]有鄭中希這個人,之所以,整個西凌都知道玉商鄭中希,那是因為,他要借這個名字引起人的注意。
這些年,雙緣拍賣行都是二掌柜單經亙在打理,而他,只需要負責所有拍賣行的統籌和管理。
他管過西凌戶部十多年,自然擅經營,所以,這拍賣行在西凌帝都開業才三年,已打響了名號。
蘭天賜冷淡哼了一聲,眸內漾起冰雪之芒,“想來,那拍賣廳里展示的雌雄玉雕,就是你故意引我前來的手段?!?
“我也只是賭一賭,想不到,這一等就是多年。”去年,他實在擔心蘭天賜根本不知道雌雄玉雕的存在,更擔心,蘭天賜看到這玉雕后,一臉的無動于衷,所以,他冒險給西凌刑檢司高世忠寫了一封信,讓他務必轉交給帝王蘭亭,信中,只有六個字:五年前,鳳南天。
很快,他知道他這一舉是對的,因為只隔了十天,帝王蘭亭便詔告天下,禪位給太子蘭天賜。
“怎么,處心積慮引朕來此,不說些什么?”
少年雙頰先是聚起兩抹淺紅,低了頭,有些局促地將手上沾梁的泥土拍開,抬首時,眉眼彎起,嘴角的弧度,像是注入了一股清泉:“賜兒,我等了你七年,你終于來了?!?
少年的聲音尚未褪盡變聲期的嬌軟,可嘴里吐出的話卻讓人啼笑皆非。
“七年,你現在年方不過十三四歲,七年前,你還是個孩子。”
少年重重頷首,目光清澈得能洗滌世間凡雜,“五年前,我九歲,在東越大山腹地中遇見你,那一年,你十四歲?!?
蘭天賜微微一怔,五年前?一會說等了七年,一會說五年前相遇,什么意思?
何況,五年前他根本不曾離開過西凌皇城,未及細思,少年已緩緩靠近他,展顏一笑,伸出手,道:“來,先進屋,這里濕氣太重?!?
許是少年的神情太無害,蘭天賜居然沒有避開,任由少年牽了他的手,領著他往屋內走去。
屋內,空間狹窄,略顯昏暗,左邊建了一個簡單的灶臺,右半邊的窗臺邊放了一張僅能容下兩個睡的矮榻。在榻房放了一個小櫥柜,兩張椅子和一個小圓桌。
簡陋至極,讓人無法想象,隔了一扇門后,是金壁輝煌的雙緣拍賣行。
更讓他無法理解的,這個身量不到他肩膀的少年,就是名聞天下的玉商鄭中希。
少年從門的背后拿出一條汗巾,擦了幾下小圓凳,然后,拉到蘭天賜的腳邊,“地方小了些,你先坐著,我給你泡杯茶?!?
少年心情似乎有點興奮,轉身便開始忙碌起來,燒水,洗茶杯,挑茶葉,時而還轉身對他一笑,突然,仿似想到了什么,略帶自責地拍了拍額頭,“瞧,差點忘了,你愛吃山渣?!?
說著,打開柜子,從里頭拿出一個糖罐,打開后,舀出幾勺山楂蜜餞,擱在小瓷碗里,上面插了兩根竹簽,端到蘭天賜的跟前,削瘦的小臉色悄然伏起一絲欣喜,“你小時候愛吃外祖母做的山楂蜜餞,我也學著做了,你償償看,味道是不是一樣?”
那神情,分明是長輩見到久別的孩子,一臉的哄慰討好。
蘭天賜接過,用竹簽挑了一顆含在嘴里,瞬時酸酸甜甜溢滿整個唇腔,明明只有兩個味道,心頭卻百味叢生。
“不夠的話,自己拿?!鄙倌臧烟枪薹旁谧郎?,又返身去燒火。
蘭天賜靜靜地環視四周,雖簡陋,生活一應用品俱全。
當視線觸及窗臺前的一排小小的玉雕人時,蘭天賜走了過去,拿起其中一個,細細一看,一眼便認出,這是他的外祖母寧常安。
琉璃晃開一絲波動,轉身看著少年,只見他正專注地往灶里放干柴,小嘴的嚴肅繃著,毫無花季少年該有的無憂無慮。
蘭天賜收回視線,仔細欣賞桌面上的玉雕人。
整整三排,約有百來個,都是寧常安,形態各異,有坐著,有站著,有伸懶腰,有沉睡。
第一排,是少女時期的寧常安,青澀的眉目,穿著一件玫紅色宮裙,拿著羅扇,做著撲蝶的動作,讓人忍不住聯想起,初嫁給沈越山的寧常安。
第二排,呈列的是懷了身孕的,撫著肚子,笑得一臉爛燦的寧常安。
蘭天賜拿起第三排的第一個玉人,從中可以看到,這是一身樸素青衣,不施脂粉,提著一個藥箱為農婦診病的寧常安。
指尖輕顫,蘭天賜吸了一口氣,拿起,另一個,看著寧常安手臂上纏著朝庭派發的義醫袖套,他知道,這是五年前,江南水患時,撇下蘭御謖支身前往災區,對災民進行義務診救的寧常安。
可沒想到,寧常安被一個頑童揭了面紗,結果因為美貌而引起圍觀,最后引發了踩踏事件,被官府捉拿。
那知府是好色之徒,看到寧常安后,竟心生歹意,欲圖霸占,幸好蘭御謖來得極快,當場就一劍穿心,結果了知府。
那時,他聽父皇和娘親說,祖父非常生氣,差點將知府誅連九族,是沈千染極力反對,才免了一場血腥。
顯然,這第三排所雕刻的是沈越山病逝后,在江南竹枝鎮與蘭御謖生活的寧常安,那時的寧常安已然被鳳南天清洗了記憶,在她的記憶中,已遺記了蘭御謖給她帶來的災難。
而蘭御謖,也拋棄了帝位,一身布衣青袍,等在倆人最初相遇的地方,與她來一次干干凈凈的相遇。
蘭天賜感到非常震驚,看這少年的年紀,最多十四歲,他親眼看到這樣的寧常安時,很可能不足十歲。
他小小年紀,是如何撥山涉水前往江南竹枝鎮找到寧常安,
五年前,不過是八九歲的孩童,又是如何孤身潛入病災區,偷偷關注寧常安的一舉一動。
從所有的玉雕中可以看出,少年故意忽略了蘭御謖登基后,對沈家的一系列迫害時,作品里,沒有一個呈出現寧常安那時的痛苦。
在所有的雕品里,寧常安是那么無憂無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