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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璐不再阻攔，任由格拉蒂妮去宣泄自己憋悶的怒火，今天度假村沒有別的游客，波爾也因為一場考試回到了學校，所以除了她之外，沒有誰可以看見格拉蒂妮人設崩塌的一幕。

她脫掉了束縛自己的裙子，扔掉了沉重的首飾，換上完全不符合貴族審美的寬松條紋睡衣，踩著一雙木拖鞋就在海灘上亂跑，然后跟著菇人們去做各種各樣她媽媽看了會心梗發作的事兒。

還會有誰來管教她呢？就像都璐承諾的那樣，至少在這一晚，她是自由的。

她不再是帝國明珠格拉蒂妮·卡維法，而是一個人類，一個有權利去追求自由的人類。

“精靈，你家可真好。”當她累了倦了，便抱膝坐在篝火邊，輕輕靠著都璐，那些不被貴族認可的食物在火堆上被烤得滋滋作響，沒有多余的技巧，它們都用最簡單的方式烹飪，刷上一層油再涂抹一些調料，便是最原始的風味。

格拉蒂妮看起來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她只知道端坐在餐桌邊用叉子和刀品嘗已經切割烹飪好的食物，毫不夸張地說，她甚至連這些食物最開始是什么模樣都不太清楚——書上有寫，可那抽象又帶有諸多偏見的描述方式讓人難以想象。

當她看見都璐徒手抓起一塊絲薯時，不可置信睜大眼，小聲道：“直接用手抓嗎？還有，上面的這些是灰嗎？”

“把皮剝掉就可以了，我們已經洗過手了，不是嗎？”都璐笑著說。

她手把手教貴族小姐該如何享用平民食物——嗯，事實上普通民眾平時也不吃這些。

格拉蒂妮小心翼翼撕咬著烤熟的兔子腿，意外發現味道還不錯，沒她想象中那樣鬼畜。

“味道肯定比不上卡維法家的大廚，不過好處是你想吃就吃，想放就放，接著可以來一杯黃金釀。”都璐一推木杯，金色的酒液搖晃擺動，雖然摻水嚴重，但其香味甜潤馥郁，入口后更是讓人恍若入夢，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覺得自己很快樂。

有了黃金釀佐味，格拉蒂妮很快進入狀態，學著精靈大口吃肉，腮幫子鼓起一動一動，就像某種小動物，她滿眼都是興奮。

都璐見她的頭發一直往下滑，還特地給她扎了一個馬尾，格拉蒂妮喜滋滋將馬尾晃來晃去，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她今晚整個人都興奮到不行，胡吃海塞一頓后都璐帶著她去海灘光腳踩沙子，她們留下了一個個小腳印，精靈教會她去區分那些深陷在金色沙礫中的海螺，有一些奇特的海螺，只要順著螺肋緩緩注入魔力，就能夠聽見幽幽嗚鳴聲，或高或低，婉轉悠長，像是在述說一個發生在海底的故事，又像是大海正借助著媒介讓人傾聽海族的歌聲。

不知何時，有幾條人魚聚集而來，隔著礁石堆用優美的男聲唱著海族之歌，因為夜色遮掩，所以他們的身影也變得模模糊糊，有一種特別的朦朧美，非常巧妙地遮掩住了他們彪悍的外形，讓人能專心欣賞人魚的歌喉。

格拉蒂妮聽著聽著就笑了起來，她小聲道：“他們唱的內容很有趣。”

“你能聽懂人魚語嗎？”都璐驚訝道。

“嗯，雖然貴族們不流行學這個，他們覺得人魚語學了沒用，因為男人不愿意下海，而海族的女魚更不會自降身份嫁給陸地上的人類，”格拉蒂妮笑容頗為嘲諷：“不過我覺得就算下海也沒有幾條女魚會看上他們。”

除了人魚語外，格拉蒂妮還會精靈語、巨人語等十七種或熱門或偏門的外族語言，這確保她今后能夠更好的輔佐自己的丈夫進行社交。

正如艾德安娜所說，格拉蒂妮是一只非常優秀的金絲雀，可以說是圈子內所有貴女的標桿，無數女性以她為目標而努力，將她的喜好當做高品味的象征，而男人們也追捧著這顆明珠，將格拉蒂妮的青睞當做榮耀的勛章炫耀。

這些都讓卡維法夫人很得意，認為是自己教導有方，她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不成器的兒子，明明對兒子她和丈夫傾注了更多的心血，為什么他就是不開竅呢？

因為格拉蒂妮一下子吃了很多東西，肚子有些不舒服，所以都璐又帶著她到密林去散了會兒步——這兒現在就跟精靈的后花園似的。

靜謐綠光點點飛舞，格拉蒂妮被精靈拉著攀越不知垂倒多少年以至長滿青苔的巨木，精靈細心照顧著她，沒讓那些外觀惡心的蟲子接近格拉蒂妮，不過卡維法小姐出乎意料的大膽，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好奇極了，以強烈的求知欲詢問精靈她不了解的一切。

也因此，都璐發現格拉蒂妮非常博學，她的知識儲備相當廣闊，后面直接演變成和都璐交流她在書中學到的各種知識。

常常有人嘲諷一些只知道讀書卻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是書呆子，但格拉蒂妮用行動證明只要你看的書足夠多并且認真學習，那么真正成為呆子的就是那些不學無術的家伙了。她談吐之間引經據典字字珠璣，自信發表自己看法時的模樣遠比她乖巧沉默時更加耀眼，格拉蒂妮不在乎自己柔嫩的肌膚被枝葉刮破，她只在乎能不能探索更寬廣的世界。

都璐說：“格拉蒂妮，假如你不是出生在卡維法家族，而是一個普通家庭，說不定你有機會成為一名冒險家。”

她沉默好一會兒，失落道：“但我就沒有機會看這么多書了，也不會有機會去學習那些高深的魔法，即便它們都沒有攻擊性。”

“平民女孩的命運不見得更好。”

“但因此，她們的天賦和才能不會被姓名所掩蓋，”都璐向格拉蒂妮伸出手，認真道：“格拉蒂妮，為何不去想想？同樣的家庭和出身，在父母明顯傾斜資源的情況下，你卻比你的哥哥優秀這么多。”

“苦難磨礪人的心智，你雖在物質生活上得到滿足，出生后便能知曉許多人窮極一生都不明白的真理，但正因如此，你知道的越多，便會更加意識到自己正處于一個不公平的環境。”

格拉蒂妮想要握住她的手僵在了半空，她喃喃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確實不存在完全的公平，但我們為什么不盡可能去縮小這其中的差距呢？”都璐的手依然舉著，沒有任何退縮。

“至少像你這樣的女孩兒，不應該因為身份而被埋沒，你理應成為一個傳奇，而不是作為某人的配偶被寥寥幾筆帶過。”

她們在此刻凝視著對方的雙眼，格拉蒂妮突然覺得很冷，因為她感受到了精靈身上的熱度。

“我希望我的選擇沒有錯，精靈小姐。”她將自己的手搭上精靈的掌心。

后半夜格拉蒂妮并沒有躺在床上睡覺，她跟著都璐去看了度假村鮮為人知的另一面，她們來到了密林邊緣，這兒有無數只沉睡的蘑菇，必須得小心謹慎走過才不會驚醒它們，偶爾有菇人睜開惺忪的睡眼，蹭蹭都璐的腿，又縮回去繼續睡。

接著便是月牙灣度假村的生產區，都璐拿出了厚厚的資料，里面包括了度假村的特產、生產效率、地圖布局……她微笑著將它們擺到格拉蒂妮面前，說道：“親愛的格拉蒂妮，現在驗證你才能的時候到了，來看看這個地方有沒有潛力，值不值得讓你選擇投資。”

精靈用平等的態度與格拉蒂妮對話。

她將對方看作了地位平等的個體，而不是單種性別的附庸。

格拉蒂妮沒有辜負這份尊重，她認真看到了天亮。

“自由的一晚結束了，精靈。”她嘆息著站起，雖然依舊穿著寬松睡衣，但姿態已有了截然不同的轉變。

此刻，她是格拉蒂妮·卡維法小姐。

以卡維法家族千金的身份，格拉蒂妮露出神秘的微笑：“感謝你給予我這樣的浪漫，所以我愿意告訴你一個秘密。”

光輝在女孩的周身閃耀，她讓自己與精靈沐浴于金色的日光，接著提起不可見的裙擺輕旋著轉動。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誰的所有物。”

“我認為自己比我周圍所有男人都強，我不甘服輸，不甘認命。”

“我的父母、哥哥，還有羅威頓，以及那些愚蠢的家伙，他們在我眼里不值一提，我渴望的是自由嗎？不，你我都明白，假如我不是卡維法，你還會給我這樣浪漫的一夜嗎？”

她微笑著上前，輕撫精靈的面頰，低語：“我知道你為我的姓氏而來，為我的容顏驚艷，為我的才能駐足，我才不稀罕出生于什么普通家庭，冒險者的自由不過是他們以為，將真正的力量握于手中，讓所有人都不敢再抬頭看我，誰敢對我指指點點就割掉他們的舌頭，誰敢用骯臟的眼神盯著我就摳掉他們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