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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卻十分堅定:既有密道,母后為何不同行?
總要有一人到城墻之上露面,吸引叛軍的注意。崔嶠淡淡道,這皇城,也總還要有個人來坐鎮。
既如此,那日是我,今日也還是我。
崔嶠輕輕笑了一聲,似乎聽見嚴璟說了什么好笑的東西,而后一雙眼微微彎了彎,認真地看著他:殿下,你要放棄最后一次與阿嵬相見的希望嗎?如若你能逃的出去,說不定阿嵬也能,只有活著,才有機會相見。
聽見崔嵬的名字,嚴璟眼睫微顫,喉頭輕輕抖動,暴露出他的情緒,但他還是堅持道:若是如此,便更不可了。丟下他長姐,茍且而逃,就算他毫發無損,我又有何顏面再與之相見?
殿下能說出這樣的話,本宮已經十分高興,阿嵬知道也該十分感激。崔嶠微微彎唇,露出了一點笑意,隨后又搖了搖頭,她抬手輕輕地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思緒飄轉,而后慢慢回神:殿下不是一直好奇,當年我為何拋棄守護天下蒼生的夙愿,執意嫁入這幽幽深宮嗎?她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極淺,卻又格外溫柔的笑意,因為我遇到了更想守護的人。我為他放棄過往的種種,放棄多年以來的堅持,現在風雨飄搖,皇城危在旦夕,又怎么可能將他一人留在這里?
嚴璟睜圓了眼,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么,但是崔嶠已經收斂了笑意,正色道:論起行軍打仗、統領宿衛軍給叛軍重創,殿下并不如我。我是崔家的人,更是這大魏的皇后,從邁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余生便與圣上牢牢地系在一起,如若這是他的宿命,便也是我的。而這一切會不會是大魏的宿命,卻還能仰仗于殿下。
前路已擺在眼前,全憑殿下決定。
殺伐聲仍未休止,正不斷底飄進耳內,嚴璟盯著深沉似水的夜空,良久,微微閉上了眼。崔嶠也不催促,伸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玏兒。而后,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光漸亮,夜色逐漸消散,啟明星在天際若隱若現。經過了一夜的抵抗,宿衛軍堪堪抵擋住叛軍的攻勢,雙方偃旗息鼓,停戰休整。但叛軍并未退走,仍留在城下,蓄勢待發。
不管怎么說,對皇城里的人來說,總算是獲得了些許喘息之機,最起碼能勉強安睡一會。
永壽宮內外已是一片沉寂,候在外殿的朝臣各自散去,宮人們也已被屏退,只有崔嶠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提筆正在絹布之上寫著什么。
嚴承躺在病榻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崔嶠,似乎是想要將她每一個動作都收入眼底,直到崔嶠將最后一筆寫完,回望向他的時候,嚴承才緩緩開口:好了?
嗯。崔嶠輕輕應聲,陛下要過目嗎?
都到了這種地步,朕還有何不放心的呢?嚴承掩唇,止不住地咳了幾聲,才繼續道,如果朕能早點相信皇后一些算了,朕已經沒有后悔的機會了。
崔嶠的眼睫輕顫,遮住她眼底的情緒,她伸手將那封早已蓋好章印的詔書收起,起身來到床榻邊,挨著嚴承坐了下來,淡淡開口:在這世上,萬事萬物自有其定數,縱使重來一次,也未必能改變什么。事已至此,陛下也不必再憂心。
嚴承伸出手,將崔嶠的手拉了過來,指尖從她掌心劃過,仍能感覺到因習武而留下的繭痕,多年在宮中養尊處優竟也沒能消散。嚴承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崔嶠身上,竟是多年未見的繾綣與留戀,他看著那件明艷的紅色騎裝,忍不住翹了翹唇:這么多年來,朕還是最喜歡你穿騎裝的樣子,只是自你入宮之后,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崔嶠微微蜷縮手指,而后緩緩道:臣妾既為后宮之主,當盡表率,守宮規,遵禮法。
嚴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輕地嘆息:阿嶠啊!
崔嶠已經太久沒有聽過這個稱呼,感覺自己的心口都跟著這聲嘆息顫了起來,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凝于嚴承臉上,她微微閉眼,而后回道:臣妾在。
你方才應該跟璟兒他們一起走的。
陛下知道,臣妾不會走的。
是啊,朕知道。嚴承喃喃道,朕一直都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只是一直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崔嶠另一只手慢慢握緊成拳,而后又舒展開來,她輕聲道:都過去了,不再重要了。
是啊,都過去了,嚴承的目光飄散,有什么東西在其中慢慢氤氳開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就好像體內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卻仍然堅持道,朕到現在都記得,那一日朕到軍中去巡視,你也是這樣一身紅色小袖袍衫,長發高高束起,俊秀又難掩英氣。朕問你,身為女子,為何又要從軍,難道不知這其中要承受多少的苦楚?你眉峰微揚,問朕,陛下難道也覺得女子不配從軍嗎?話落回過身,手指從校場上劃過,你說,這其中大半的人都不如你,如若你都不配從軍,這天下還有幾個人配呢?
崔嶠微闔眼,輕笑著搖了搖頭:原來臣妾也有這么年少無知的時候。
朕當時看著你神采飛揚的樣子,突然就決定,要立你為后,要你從今以后都能站在朕的身旁,與朕共享這天下。嚴承的喉頭似乎哽住,但朕終歸還是食言了,朕想將這天下最好的都給你,卻又忍不住猜疑與防備。朕將這天下,這皇位看得比什么都重,將所有的一切都排在它后面,卻最終為了它而一無所有。這可能就是報應吧。
他輕輕偏了偏頭,似乎想將身旁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用力地握緊了崔嶠的手,覺得眼皮愈發的沉重:可是阿嶠,你又何辜?
嚴承的眼睫微微顫了顫,終于慢慢合上了眼:要是朕當年沒有娶你就好了。
緊握的手終于緩緩放開,嚴承的頭歪在一旁,再無氣息。
崔嶠一雙眼圓睜,她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方才還被緊緊握住的右手,而后視線慢慢偏轉,最后落到嚴承再無意識的臉上,這段時日以來,嚴承昏睡過無數次,每次的狀態都與此刻十分相似,但崔嶠卻十分清楚,這一次,嚴承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她輕輕眨了眨眼,溫熱的液體從她眼中滾落,順著臉頰向下,最終滴在手背上。崔嶠卻仿佛沒有察覺一般,伸出手輕輕地替嚴承理了理鬢邊凌亂的發絲,而后湊過去,在他前額落下一個極近輕柔的吻。
陛下啊。她緩緩喚道,最終卻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在龍榻前坐了許久,終于緩緩起身,對著緊閉的殿門喚了一聲:王忠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