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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張廢紙而已,有什么可值得裝裱的。嚴璟漫不經心道,前幾日那些呢,一起送去灶房燒了吧。都是拿不出手的東西,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說到這兒,他突然彎了一下眉眼,反正最好的那幅已經送出去了。
第四十二章
早在到西北之前, 嚴璟就聽人提起過, 云州的夏天炙熱而難耐,只是當時他一心想要離開都城, 并未放在心上, 現在總算切身體味了一把。
其實他本就討厭夏天, 討厭那種哪怕一動不動也會流一身汗, 渾身黏黏膩膩的感覺,往年入了夏,他便幾乎連府門都懶得邁出一步,而現在云州的夏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太陽終日在頭頂炙烤著大地, 榨干人體內最后一絲水分, 讓人愈發的懶散而疲憊。室外是更去不得的,所以嚴璟只能躺在書房靠窗的軟榻邊,靜靜地等待著偶爾吹到身上的一絲微風。
嚴璟已經這么躺了大半日,卻一點睡意也沒有,百無聊賴, 便掰著手指開始算起賬來上次他與崔嵬見面是十天前還是二十天前了?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究竟是何時開始默認與那宣平侯之間的結交的?或許從當日在小村子里他親口結束了二人的恩怨開始,又或者是那日在戍軍大營那少年毫不嫌棄地拉他去校場,再或者是那日那少年興高采烈地帶著兩匹駿馬就跑到王府來。
他二人再沒有提及過往的那些, 或者只是他自己不想提,崔嵬那樣的心性早就把那些丟在了腦后。反正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 他們二人便逐漸有了交情。崔嵬會在某日得閑之后不打招呼就到王府拜訪, 他也會偶爾讓人往戍軍大營給宣平侯悄悄地送上一點吃食。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問過緣由, 就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崔嵬得了空就該來王府找他,他也就應該總是時不時地惦念著那個少年。
因為沒有問過,所以嚴璟并不敢確認崔嵬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他想,崔嵬在看見自己的時候的開心應該是真真切切的,那這樣,應該就足夠了。至于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清楚就好了。
本來嚴璟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原本如水般平淡的生活里突然就多了一點波瀾,每日晨起他都會忍不住期待,今日天氣不錯,宣平侯能不能得一點空閑?但是當期待之后總是失望的時候,這種感覺就不那么美好了。
原本崔嵬沒幾日就會來上一次,但是近段時間,崔嵬愈發的忙碌起來,能抽出的空閑也越來越少。原因嚴璟心中也清楚,前段時日,他們悄悄地將那位北涼公主放走了,北涼朝中的形勢也愈發的緊湊,離兩軍開戰的日子越來越近,西北戍軍上下開始全面戒備,潛心備戰,崔嵬這個主帥當然撈不到什么空閑。
道理嚴璟都懂,但還是有那么一點不想承認的失落。
他順著敞開的窗子向外看了看,依舊是萬里無云,只有太陽孜孜不倦地正當空。看這跡象,一時半會大概都等不到嚴璟想要的落雨了。
嚴璟趴著窗口看了一會,忍不住嘆了口氣,又躺回了榻上,微微閉上了眼。
細微的腳步聲傳來,一直進到里間,嚴璟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正在屏風邊猶豫的銀平:什么事兒?
銀平原本以為嚴璟睡了,正糾結要不要將人叫醒,聽見突然的說話聲還嚇了一跳,而后才想起來回道:殿下,有都城來的信,應該是淑妃娘娘的。
哦,嚴璟懶洋洋地坐直了身體,卻依舊沒怎么提得起精神,歪靠在軟榻上,朝著銀平伸出手,將信接過,一邊拆一邊道,母妃好像確實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寄信了,看來應該是宮里近來安分的很。
銀平應了一聲,回手倒了一杯涼茶遞到嚴璟手邊:殿下您不就一直盼著宮里能夠安安生生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把淑妃娘娘接過來,這樣您就不用整日里牽掛著了。
說話間,嚴璟已經將整封信看完了,他隨手將信紙扔在一邊,接過涼茶喝了一口,才輕笑了一聲:我最近可能跟別人待久了,就受了影響,也開始有點天真了。宮里要是能夠安生,我還至于躲到西北來。
他將手里空了的茶盞放到一邊,朝著書案抬了抬下頜:幫我研墨,我給母妃回封信。
自他們到西北來,魏淑妃一直十分記掛,隔三差五就會寄信過來,嚴璟就算偶爾回信,也要拖拉許久才會抬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積極,讓銀平不由詫異:可是出了什么要緊的事?
也算不得什么要緊的事,但是確實有點麻煩。嚴璟懶洋洋地從榻上下來,從書案上隨意抓了一支筆,蘸了墨之后在紙上輕輕寫了兩個字,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又忍不住冷哼了一聲,母妃不是一直不死心想要找個能夠配得上皇長子身份的親事嗎,現在居然真的被她找到了,只是這個關頭未免太巧合了些吧?
怎么?
嚴璟看了銀平一眼,輕輕笑了一聲,而后搖了搖頭,埋頭繼續開始寫回信。
何止是關頭巧合了些,對方的家世出身也值得深思鴻臚寺少卿何子然的胞妹。這個何子然不過而立之年,在朝中也算不得什么緊要的人物,但偏偏曾經是鄭經的門生,可是正正經經的鄭家派系,即使他母妃久在后宮中,對于這點也是十分清楚的。
更何況,鴻臚寺少卿聽起來風光,歸根到底不過是個從四品,在先前可是入不了他母妃的眼的,他可不信是因為那位何小姐驚為天人才讓他母妃一眼就挑中了她,畢竟在他母妃眼里,家世背景是要排在前面的。
再退一萬步說,那位何小姐有什么過人之處打動了他母妃,那么鄭家呢,讓深惡痛絕的嚴璟跟自己門生家結親?按照信里的意思,這門親事已經是十拿九穩了,那么鄭家人在這背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也就很值得深究了。
嚴璟先前從未想過自己的婚事,一直由著他母妃去折騰,但現在這樣情況,他卻是絕對不能答應的。
銀平研著墨,看著嚴璟轉瞬的功夫就在紙上寫了大半張,句句都是拒絕之意,終于忍不住道:殿下,您不想要這樁婚事?
嚴璟蘸了蘸筆,輕哼了一聲:這種親事我可不敢要,我這人福薄,擔不得這背后的各種勾當。
這些事銀平并不太懂,所以也知趣地沒有再多問,他研了一會墨,又忍不住道:不過殿下確實年歲不小了,先前離開都城的時候我就聽人說貴妃娘娘已經開始著手二殿下的婚事了,您比二殿下大上好幾歲,這府里卻還是空著的。
空著有什么不好?嚴璟無所謂道,總比娶回個麻煩要強的多。不是我說,我母妃這幾年在宮里待久了,越來越異想天開了,什么人都開始敢相信了。
淑妃娘娘或許是真的很著急殿下的婚事吧,若是真的被二殿下搶了先,又在殿下之前生下皇長孫,那銀平思忖道,或許淑妃娘娘就是擔心這個。
呵,占個長字又如何?嚴璟垂下眼,唇邊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宮里這些人勾心斗角這么多年,為何還沒看得出來,他那位父皇從來就沒在意過這些。
銀平撐著下頜看著嚴璟寫了會字,突然道:殿下不滿意這位姑娘不娶便也罷了,不過我倒是真的好奇,殿下您到底想娶個什么樣的人啊?
嚴璟寫字的手停住,良久,唇邊勾起一抹淺笑:自然要娶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銀平晃了晃頭,似乎有些不太理解:那殿下,您怎么知道什么人是自己喜歡的?
嚴璟視線微抬,朝著書案的角落看了一眼,那里放著一張紙,紙上是那日晨間他寫了一半的那句詩,這種練筆的東西,平日里寫完就會隨手扔了,但鬼使神差的,他卻將這張留了下來,還一直放在書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