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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散朝便從太醫院拿了藥,急著回來給你消腫。你倒好,用過午膳便不見身影?!?
陸芍渾身發軟,賭氣似的不搭理他。
靳濯元捻著她的發絲,繞在指尖,湊近了聞:“大內事多,我等不到你,原想這將藥交給云竹。卻又怕我回了大內,你不乖乖上藥,索性便將朝臣召來府中,一面議事,一面等你?!?
自二人互通心意后,靳濯元近乎甚么事都不瞞她,諸如今日書房議事的瑣碎,他也要同陸芍解釋清楚。
陸芍終于有了些力氣,她倚在他的肩頭,將自己的打算告知靳濯元。
靳濯元將她的烏發披散下來,拿手梳散:“這些都是祖母教你的嗎?”
陸芍搖了搖頭:“是我自己想的。余州不比汴州繁盛,費不了多少心思。但是豐樂街鋪面眾多,要在眾多鋪面中脫穎而出,也得想些法子才是?!?
靳濯元是談判審人的老手,在做買賣方面興許不及陸芍,他勾了勾陸芍的下巴:“夫人聰穎,往后我要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聘你,是不是得掙一份更大的家業才行。”
陸芍紅著臉,低首咬了一口他的指腹:“我早就嫁了你?!?
“這算哪門子婚娶?”他將指腹上的濕濡摁在自己唇上:“別人有的,我一份不少你?!?
陸芍神情微怔,對上他肅正認真的眼神,唇邊緩緩漾開笑意:“那你多做些好事,像賦稅改革那般,做些于百姓有益處的好事。”
“你還知道賦稅的事?”
“我才不懂甚么政令時局,只是在回汴州途中,偶然路過一個小縣,歇過一夜。那里的農戶受官紳剝削,苛捐雜稅,徭役繁重,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后來回了汴州,我聽見你同周大人的談話,順州自清查溢額脫漏后,是頭一個推行賦稅改革的。盡管試行艱難,但是順州將賦稅徭役盡數折合成銀兩,均攤之后,減少了官府貪污的名目,農戶也去除重役,有更多的時間收種。這不是于百姓有益處的好事嗎?”
靳濯元勾唇笑了笑:“我推行賦稅改革,不過是因外祖父受了貪稅的冤屈。他們過得好與不好,同我沒有干系。我自然也不是你嘴里的好人。”
“那你只將外祖父的冤屈洗刷不就成了,干嘛費這么大的勁兒,要將一整個貪污受賄的局面都扭轉過來?!?
靳濯元語塞。
“因為廠督總是自恃惡貫滿盈的人,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那些瞧不起的人踩在腳下??墒俏覐膩頉]有瞧不起你,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裝作惡人,做好事又不丟臉,不用藏著掖著?;蛘吣阃笞隽撕檬?,偷偷與我說,我準保不說出去?!?
陸芍摟住他的脖頸,貼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而且百姓日子過得好了,才有余錢來逛我的鋪子呀。”
“你打得是這個主意?”
靳濯元似是尋著臺階,盯著她鮮活的眸子,展顏道:“好。我應你?!?
他眼瞳幽深,將視線落在將要燃盡的三足香爐上。
他想著,待那樁事過去,他便做個好人。
第82章 也只能將主意打在陸芍頭……
院子里前幾日才冒出的綠尖, 一段時日未注意,竟肆意野蠻地生長開來。
陸芍躲在屋子里頭,薄滑的綢緞半挽至臂彎處, 露出一截嫩白的小臂。她捻著繡娘送來的絹扇,對著外頭的日光照了一照,眉眼浮出笑意。
“辛苦各位娘子趕在開張掛幌前將這些絹扇交付與我。我瞧著各位娘子的繡活做工都屬上乘,心思也細致,當是出不了差錯。”
說著, 便囑咐云竹將一早剪好的碎銀逐一分發至繡娘手中。
繡娘瞥了一眼碎銀, 竟比先前說好的還要多。
“只要娘子們費心, 我這兒自然也虧不了你們。做買賣貴在一個“誠”字,兩廂敞亮,這買賣才做得長久。”
陸芍打著扇子, 拂起云鬢碎發, 那雙打扇的皓腕白生生的,晃人眼, 繡娘心里忖著, 這大抵是金露玉膏養出來的手, 這樣的人家若是長期愿意信賴她的手藝, 也只要她們做得好, 便解決去歲上頓不接下頓的窮困潦倒。
她們眼底生輝,拿了銀子便退了出去。
云竹將擺出來的絹扇放回箱匣,不敢出絲毫出錯。
如今綠樹陰濃,瞧著不熱,但是清風愈發無力倦疏,她們得趕在入夏前,將鋪面裝點好。
陸芍打著扇子忙碌起來, 反復清點數目,確認沒有差錯,便囑咐福來備車去了繡坊。
豐樂街上的行人脫去厚重的襖子,換了衣袖招招的春衫。街上有不少販夫走卒,掙脫夾棉襖子束縛,臂膀有力,步履輕快,隨口吆喝的聲響振飛棲在濃綠之間的黃鸝。亦有步步生香的小娘子,耐不住深閨寂寥,趁著天朗氣清,掩著面四處逛逛瞧瞧。
香車行駛緩慢,垂在華蓋四角的穗子悠悠晃著,陸芍閑著無趣,便撥開小窗轎簾,探出腦袋,沉浸在瓦市街巷的煙火氣中。
外邊的喧囂聲灌入耳里,嘈雜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遮覆,似在交談甚么,陸芍聽不真切,也沒斂神去聽。
車輪碾過石板,停在一家朱漆油亮的鋪面前。陸芍踩著腳凳下來,福來已經在香車后頭,解開箱匣上纏縛的麻繩,將朱紅箱匣的卸下。
鋪面差不多打點好了,地面也被掃得不染纖塵,也只有里邊的陳設擺放得靠陸芍拿主意。
但這桌椅木柜的擺放,也得講究個章法,既要讓鋪子豁然清明,瞧著舒心對稱,又不能本末倒置,讓鋪子的裝點掩蓋實際做的買賣。
好花配好盆,才能錦上添花。
陸芍指著擺在左側的立柜道:“將這個立柜搬至柜臺后頭去,上邊就擺張娘子拆繡的五副山水畫絹扇?!?
她退后幾步,站在鋪子外邊的日光里,雙手比這立柜,看著擺上的絹扇眼含笑意。
細微之處見真章,雖是些輕省的活,裝點起來也頗費心思,待一切擺放有序,已經過了午膳的時辰。
三人就近尋了一家掛著紅梔子燈的正店,各家正店都有叫得上名的廚子,他們去的這家,李姓,以煎炸出名。
這家店最拿得出手的便是炸銀魚和油煎雞,除此之外,陸芍還要了油炸風消餅、油炸燒骨和順胃的白玉湯,將菜名報給店小二。
汴州繁華,上至王公勛貴,下至販夫走卒,往來人流眾多,即便過了午膳,正店里頭仍然坐著不少歇腳、用食的客人。
好不容易得閑坐下,嘴巴卻是閑不住。旁桌坐著兩個灰布直身的人,木箸夾菜的間隙,兩片嘴唇上下磕碰,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