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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頭感念陸芍的好,隔三差五去陸芍的鋪子里照看,一來二去,二人的關系似乎要比閨閣之中的時日更親絡些。
裴茹兒則因周景的事,登了好幾回提督府。只因周景如今在靳濯元手下辦事,她一身處后院之人,管不了前堂的事,便央著陸芍向廠督打探消息。
靳濯元初時以為陸芍對周景起了心思,在辦差事的時候沒少為難周景,后來從陸芍嘴里得知裴家姑娘的心事,這才斂起自己的脾性,將此事揭過。
三人有說有笑地站在射垛標桿前,瞧她們比試。
太后坐在黑檀鏤刻的太師椅上,她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陸芍。
自除夕夜之后,她就聽聞不少風聲,說是素來不近人情的司禮監掌印,待誰都陰險很辣,獨獨對這小姑娘上心,好言好語地縱著她的脾氣。
陸芍是她送入府中給那閹賊沖喜用的,若能引著靳濯元捧著一顆心放在她身上,之后的事自然更好拿捏些。
可她心底總是隱隱滋生幾絲不安的情緒。
她捻著手釧,將目光落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王氏身上:“你這幾日心神不寧的,可是有甚么糟心事?”
陸婳被送去樊金寺到底不是一樁光彩的事,府里對外也只說陸婳身子虛浮,京內喧闐不宜靜養,送至郊外調養身子去了。
橫豎先這么說著,日后有人問起,再尋其他的借口打個圓場。
王氏眼下染著遮掩不去的烏青,又彎又細的吊梢眉緊蹙,她勉強打起精神氣兒,沖太后笑道:“勞太后娘娘掛心,昨日沒歇好罷了。”
太后看得透徹,自然不信她的說辭:“陸婳那丫頭怎么沒隨你來,她平日不是最愛湊熱鬧了嗎?”
“她身子不好,送至京郊靜養去了。”
這話誆騙別人尚有幾分可信,卻逃不開太后的眼。
“我聽聞初二那日,掌印去國公府坐了一段時日。陸婳那丫頭該不是沖撞了他吧?”
王氏渾身一僵,面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瞧你這反應,應當是了。”
太后沒有看笑話的意思,她瞇著眼,遠遠打量著陸芍的身影,語氣不辨情緒:“這小丫頭平日唯唯諾諾的,本事倒是不小,能哄住靳濯元那閹人的,這大梁哪還有第二個?可她到底孩子心性,容易被人蒙了心竅。可別靳濯元給她些好處,她就不辨好壞,不認得自家人了。”
王氏因陸婳的事心堵慌神了幾日,只擔心她在樊金寺有沒有吃苦頭,哪里還顧得上陸芍過得如何。
被太后這么一提點,她的頭腦倒是清晰起來了。
陸芍為甚么被送入提督府,她們二人心里再清楚不過,總不能當真是給靳濯元送個對食,慰藉余生去的。
王氏順著太后的視線,往陸芍那處望去。看了好半晌,似乎是記起甚么,忙問身側伺候的常媽媽:“她平日出門不都是帶兩個丫頭嗎?今兒怎么只帶了一個眼生的?”
常媽媽年紀大,眼勁兒卻極好。在魏國公府呆過的,甭管是做了多久的活計,她都能辨出那些人的容貌來。
“那個丫頭,好像是提督府里的人。四姑娘出閣時,身邊只有一個貼身女使,就是喚作流夏,同她一塊兒從余州來的。說起來,老奴自初二那日就不曾見過流夏了。”
王氏眉頭擰緊,心里同砸落湖石一樣,久久平復不穩。
她掌心握在官帽椅的扶手處,緩緩斂緊,低聲呢喃著:“我真是糊涂了。”
常媽媽也記起甚么,神情大駭。她很快恢復常色,附耳同王氏說了幾句,便退了下去。
*
放春過后,天氣府里厚重的氈簾被人卸下,轉而換上竹青色的竹篾簾子。暖和的日光自簾子的縫隙中漏泄進來,暖風一吹,一道道花影在地上曳曳晃動著。
陸芍今日本欲往豐樂街轉轉,瞧瞧鋪面裝裹得如何,甫要出門,云竹便捧著流夏的書信前來。
她闔緊屋門,展開一看,道是流夏已經平安至余州,著手調查歲綿巷一帶的醫鋪。
流夏是個機靈的,在沒有完全把握之前,斷不敢將自己的目的和盤托出,她佯裝自己是自外地來的,尚未在余州扎穩腳跟,便借著購置別業的名目,打探起歲綿巷空置的屋子。
沈姨娘先前的住處至今仍空閑著,流夏問起時,他們對那戶人家的狀況近乎脫口而出。
年歲久遠,日異月殊,許多事就連陸芍都記不完全,而他們卻至今仍能記得。
里頭有哪些門道,是個明眼人都瞧得出來。
可也正是因為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就算醫官在安胎藥上動了手腳,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銷毀都來不及,哪里還有殘留的罪證。
她將信紙疊好,取來松木制成的火寸條,就著光焰燒毀信紙。
云竹見她心事重重,便勸說道:“夫人,不若同廠督說吧。詔獄里頭認罪的人還少嗎?稍加審訊,還怕他們不如實招供不成?”
陸芍去過詔獄,見過里頭只是里頭用刑殘酷,屈打成招也不在少數,她只想干干凈凈地還阿娘清白,不落人話柄。
且事態尚未至這一步,還無需動用東廠的人,思忖片刻,便扭頭對云竹說:“還是著流夏回阿娘的屋子瞧瞧罷,看看里頭有沒有當時看診的診籍。若能尋著診籍,便可知阿娘病始何日,初服何藥,次后藥效如何,若有異樣,再拿去同醫官對峙。”
云竹噯了聲,繞至桌案前替她研磨。
寫完信,她正待歇下松松神,底下的人便來通稟,說是陸淑來了。
陸芍有些納罕,陸淑如今有了身子,出入不大方便,尋常登府都會提前知會一聲,不知今日怎么火急火燎地趕來。
她立時著人備了些青棗、枇杷,將人迎了進來。
才打起竹篾簾,陸淑拉著她的手:“你最近身側可有甚么異樣?”
陸芍有些茫然:“我好端端的,能有甚么不妥當?”
陸淑稍松了口氣,接過云竹遞來的茶水,解了渴才拉著陸芍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