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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安協助調查,他親眼看到了那堆廢墟,還有曾憶娜燒成半焦的尸體,以及,那個很小很小的胎兒。
他想起來曾憶娜已經有幾天沒有來找他,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好好地松了口氣。可是是這樣的結束。
他想起來曾憶娜最后的一句話,她看著他車上的女郎,憤怒悲傷地大叫:“鄧安,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不會有好結果的!”
他想起來曾憶娜一再地哭著說:“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懷孕了,我怕你拉我去墮胎,你是這么出名的醫生,我怕你自己就能給我墮胎了。我真的沒有騙你……”
他想起來曾憶娜求他:“我不要結婚了,你不要不理我,我們還和以前一樣,我保證我再也不會這樣子了。鄧安,你別不要我。”
他想起來曾憶娜對他說:“我再也不說我愛你了,我記得我們的約定,只是大家一起玩,我會記得牢牢的,再也不會違反。”
他想起來曾憶娜在酒吧里和朋友扔色子,人群中巧笑嫣然,嬌艷的容顏笑起來像一朵花,笑著笑著向他走過來,要請他喝酒。
……
然后,他看著面前焦黑的、解剖過的面目全非的尸體,還有裝在瓶子里的四個月的胎兒。
鄧安只覺得有一片冰冷的海水,無聲無息地、冷冷地從他的腳心、腳脖子泱上來,漫上來,沒過小腿、沒過膝蓋、沒過腰,他想走開,轉身走到不遠處的高處,可是腳底有水流,巨大而暗蘊強力,堅定地阻住他的腿腳,不許他離去。他只有站在那里,無力地看著它一波一波地漫上來,冰冷地、窒息地。
鄧安想:我不會有好結果的。
☆、114|5.22
事情發生后,第一個知道的是他的師父,麥克吳不愧是最了解鄧安的人,他問鄧安要不要回美國。
鄧安說不。他想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他想到了江城,他生活過六年的江城,回國后的兩年他去過兩次江城看望鄧躍和他的母親,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又有著不錯的醫院,他想,就去那里吧。離省城也不算遠,還是可以隨時向師父討教學習。
不能再留在省城的原因不是因為曾憶娜。鄧安在私生活上有美國人的作風:公私分明,非常注重*。就算曾憶娜曾對著他哭求,也深知道他的忌諱,并不曾在大庭廣眾下鬧過。所以曾憶娜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事情發生后,曾家也想過要去省醫鬧,可是一來家丑不想外揚,二來也清楚明白就算去鬧,最多也是輿論非議,可是輿論非議對鄧安是沒有用的,他隨時可以回去美國。而且很快知道鄧安從省城醫院辭了職,決定離開。
所以事情也沒有鬧大。
到底,這是你情我愿的男歡女愛,麥克吳對鄧安說,人性不一樣,事情發展就不一樣,以后專心醫學吧,去了江城,千萬別放松,我的弟子,別的事我都不講究,專業只能精進不能后退。
鄧安從此離開省城醫院,此后只有在師父召喚的時候才會回去,有時是做一臺大手術,有時是試新的設備和器械,有時是去會診或者參加全國專家會議,有時則只是去看望恩師,內容是和恩師討論世界最新醫學科技和腦科手術。麥克吳在省城醫院主要工作是帶兩個學生,也去附屬醫學院上課,鄧安也會得和那兩個師弟探討或是指點他們。
所以,就算離開省城醫院,鄧安的醫學水平仍然一如既往地提升著。
只是,再也不是年少春衫薄,再也沒有了輕薄與風流。
一恍五年。
鄧安在郵件里的陳述非常客觀,基本沒有主觀想法。他把他所知道的都用冷靜的口氣寫下來,那些他不知道的,他一點也沒有臆測——曾憶娜可能會有的想法、父母兄弟的想法,都沒有。只有對白、經過、自己當時的想法。
作為一個專業的外科醫生,他翻譯過很多醫學雜志和書籍,他用慣了的就是這種冷靜、客觀、毫無主觀訴求的筆法。
顏子真其實知道大致的事情,但是她不知道鄧安在當時的想法,也不知道事情的具體細節,更不知道最后的發展是這樣的慘烈。
幾乎讓人呼吸不能。
這個鄧安是陌生的,和這五年來顏子真所見完全不同。鄧躍曾說:你知道飛蛾撲火嗎?我一直覺得那些女孩子都是在飛蛾撲火,女孩子和男孩子是不一樣的,女孩子總是容易發生感情,鄧安的條件太好,她們只會傷了自己。
顏子真一直以來對鄧安的討厭和輕視是正確的,她從來就覺得鄧安的從前不可原諒。那時候她覺得鄧安始亂終棄不負責任,就算因為對方的自殺而從此換了性情,那也和彌補無關。生命不能彌補。
現在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顏子真想,鄧安的花花公子時期真是典型,他最大的錯處不是沒有處理好曾憶娜的事情,而是,他鐘愛的生活方式注定了會有不幸的結局,或者是這樣,或者是那樣。
她幾乎可以想像得出來當年的鄧安,是怎樣的英俊不羈,溫柔風流,口角風趣。她初初認識鄧安時,鄧安眉目間的風流痕跡尚未收斂干凈,雖然頹唐,調笑時眉目之間輕佻隨意、風流不羈還是時時流露的,那時候……雖然顏子真很不喜歡他,還是會被他逗得滿臉通紅,又羞又惱,可見其功力。
后來便沒有了。后來的鄧安還是會捉弄她嘲諷她,但整個人是懶洋洋的,雖然氣人,卻神情正經,再無半分輕佻。
顏子真印象最深的是,足足有半年,鄧躍要夜夜去酒吧找回爛醉的鄧安。有時約會到一半,就會有酒吧老板的電話打進來,叫鄧躍去領回鄧安。
她看到過一次,因為鄧躍從來不肯讓她看見鄧安的狼狽,而那次他們剛好在附近。
那時的鄧安,醉得不省人事,卻不打不鬧,嘴里一串一串的說英語,還唱歌,吵鬧無比。酒吧老板頭疼無比,見鄧躍如見救星。然后鄧躍去扶了他走,他也不會抗拒,醉里也知道這是誰,笑著說:“啊呀herishere。”轉眼看到顏子真,也笑:“真是一個干凈的女孩子。”——這是顏子真近五年唯一聽到過的從鄧安嘴里說出來的好話。
他醉得走不了路,鄧躍扶著他,他腳下拌蒜,把鄧躍也帶得跌倒,短短到停車位的路,鄧躍都要背了他走,他就在他背上放聲高歌,一路唱到家,放到床上他就睡熟了。
除了吵鬧好笑,并沒有別的。
但是鄧躍說,那段時間他不喝酒不能睡覺。
可是酒喝多了是不行的,鄧安是腦專科醫生,需要非常精密的儀器操作和非常快穩準的雙手。半年的酒精麻醉,已經令他需要微量鎮靜劑才能和從前一樣做手術。而這,是不被允許的。再喝下去,他摯愛的醫生生涯就要完結,但是不喝,他終夜無眠。
他最后戒掉了酒,戒酒的過程才叫狼狽,可是顏子真不曾見識,連鄧躍也只是見過兩次。他只是把自己關在家里,并了半個月,走出來,就是顏子真認識至今的鄧安。
顏子真想到她去避暑山莊找鄧安時,當鄧安嘲弄地問她:那你覺得真實的我會是什么樣?
她冷靜地回答了他:“我當然不知道你從前的事情,可是我認識的是這五年里的你,每個人真實的樣子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變化。能夠五年都是這個樣子,我想多半這也就是這五年里真實的你了。”
顏子真想,五年和十年,哪個更長?
她認識這五年的鄧安,她不認識那十年的鄧安。
她,喜歡現在的鄧安。可是鄧安說:“鄧躍說的也是對的,我不能確定我是不是能夠自始至終都對得起你。”
一個人不能割裂開來對待。十年的鄧安,五年的鄧安,都是鄧安。
暑假結束的前幾天,卓謙和衛音希從拉薩回來。剛好碰上搬家。
衛江峰最終果然選擇了那個顏子真最看中的房子。而鄧躍竟真的沒有下定。
顏子真沒有空也沒有心情去關心這件事,她們全家都去幫忙,整整搬了兩天,才全部搞定,并由卓嘉自請了專業的清潔公司進行了徹底的清潔打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