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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嘉自看著她,眼中有隱隱的怒意,語聲帶著寒意:“我之前就覺得你有些不對勁,現在你來告訴我,你的親親好外婆,到底讓你去做了些什么事?”
顏子真下意識地辯解:“媽,你別把外婆想得那樣,她讓我做的事其實沒有什么的……”
卓嘉自只覺一陣心火冒上來,已是怒不可遏:“顏子真,你到底有沒有頭腦?你現在才三歲嗎?你還沒長大嗎?別人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對,只要是她說的,讓你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你半點不會猶豫對不對?”
顏子真少時常躲在外婆家寬大書房里看武俠,看多了,同外婆說起話來就豪氣干云:“外婆有啥吩咐但講無妨,小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絕無二話!”其實不過是外婆請她拿一杯白開水。
這是卓家常拿來取笑顏子真的頑笑話,此時被卓嘉自說出來,充滿譏諷,異常誅心,顏子真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難過,大聲說:“媽,外婆沒有做錯事,她只是……”
卓嘉自打斷她:“那么為什么衛音希奶奶的死和你有關?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她的死為什么和你有關?”
顏子真張了張嘴,卓嘉自盯著她。
鄧躍忙走到卓嘉自面前,陪著笑說:“阿姨,你別生氣,先坐下來喝口水?!币贿呁佔诱嬲f:“子真,你先讓阿姨坐下來。”
卓嘉自忍了忍,看著鄧躍:“鄧躍,我有話和子真講,你先到卓謙那里坐一會兒?!编囓S看了一眼顏子真,只得點點頭,拉了門外的卓謙,關上門離開。
屋里的兩母女靜了一會兒,卓嘉自開了口:“顏子真,自從你第一次從梅州回來,你就偶爾好像有心事的樣子,這次去梅州之前、從梅州回來之后,都一臉猶豫,心神不定,你自小到大,從來沒有過這么個樣子。我本來想問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是我一直記得你奶奶對我說過,你已經長大了,我得相信你有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去處理事情。”
她看著女兒,十分憤怒:“顏子真,你告訴我,為什么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她的死會和你有關?你外婆到底讓你去做了些什么事情?”
顏子真呆呆地看著母親,輕聲問:“媽,外婆對你做了什么?”
卓嘉自還在憤怒的情緒里沒有反應過來,以為顏子真在反問她,正要怒斥,抬頭卻看到女兒臉上的難過。
這難過的神情像一根針,令她的滿腔怒意和憤恨被戳得泄了大半,殘存的那點不足以支撐她,她無力地坐倒在沙發上。
女兒沒有做錯什么,她自幼與外婆感情深厚,自己也了解自己的母親,優雅幽默、堅忍果斷,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自己還不是對她敬愛孺慕?
這是她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女兒,為了她,自己和母親恢復往來,因為她決意要給女兒一個健康完整幸福的成長環境。因此她不介意女兒喜歡到外婆家玩,每次女兒從外婆家回來,她都會得耐心高興地聽著小小子真講外婆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好吃的、同她玩了什么,甚至會殷殷詢問,所以直至子真長大都不曾真正意識到外婆與母親之間的異常。兄姐弟弟對子真異乎尋常的疼愛她也只當不曾看見。又恐怕女兒得所有人寵愛會變得太過驕縱無理,卓嘉自在子真幼時便充當了調侃、捉弄、惡作劇的角色,每每撲滅小子真剛剛滋生的壞脾氣和小驕縱。丈夫顏海生對此十分贊同,與她配合默契,每當此時便抱了委屈又無可奈何的小子真小小哄上一哄。如她所愿,顏子真長成了她所希望的好孩子,笑容明亮、性格大方開朗隨和,雖然不免失于天真懶散。
她有些后悔,在顏子真面前,她從來不提自己母親,然而自從聽到那份遺囑,卓嘉自就一直不安,雖然也知道母親十分疼愛子真,可是當年自己作為她的小女兒還不是一樣被疼愛?于是她幾次三番在子真面前失態。現在子真問她:外婆到底對你做了什么?
卓嘉自不能回答。
顏子真卻慢慢挪過來,坐在她的腳旁,她抬頭,看著女兒臉上的不安,伸手撫摸女兒的臉:“子真,我只想你好好的。”
顏子真把手上一疊紙遞給卓嘉自:“媽,你看這個。”
《二月初一》。
☆、第40章 三十三
《二月初一》連載第七期
日子,便在這樣的苦樂相伴間慢慢過去。
他們在這個山村已經住得慣了,對于柳源陸雁農兩人,只要吃得飽,就都沒什么要求,特別是陸雁農,相濡以沫,平平凡凡,本就是她最向往的生活,雖然貧寒了些,她并不以為意,戰亂之中得保全家,已是大幸。何況這些年全家相依為命,她最掛在心上的與柳母的關系得以漸漸緩和,尤其是那場火災之后。
那場火災是在半夜,雷電交加中閃電劈中了廚房的茅草屋頂,火起連綿,那晚恰巧柳源去了山下采買草藥遇上大雨不及回來,而待得陸雁農等人驚醒火勢已是頗大,康錦言一直是和柳蔭睡的,她拍醒柳蔭讓她沖出房間,大聲同她說:“快到隔壁叫醒鄰居,我去看看你阿娘!”柳蔭素來靈醒,一個磕嘣也不打地赤著腳就沖到雨地里。
康錦言轉身跑到陸雁農屋里,陸雁農抱著柳楊正要去隔壁看柳母,見康錦言來,便把柳楊塞給她,示意她出去,轉身疾跑到隔壁柳母房里。
因柳母住處離廚房最近,火勢是最大的,康錦言本想擋住陸雁農,自己去探,但看到陸雁農已經毫不猶豫地踏進柳母房中,看著懷中柳楊,只好先跑了出去。
此時雨勢已小,風卻大了起來,火如長龍,很快燒到了隔壁,因都是木制房屋,火便燒得愈快,整個村子的人都出來救火。
而柳母房中卻久久不見人出來。康錦言心急如焚,可是懷中柳楊尚懵懵懂懂,她又實在不放心把他一個人放在外面地上,正團團亂轉,柳蔭卻跑了回來:“姐姐,阿娘呢?奶奶呢?”柳母房間其實已經半塌,康錦言把柳楊放在地上,說:“柳蔭你看著弟弟,千萬別亂跑。”柳蔭緊緊拉住弟弟的手,用力點頭??靛\言迅速往火場跑去。
恰恰跑到門前,陸雁農背著柳母吃力地踏出來,康錦言一把撐住搖搖欲墜的陸雁農,合力走了出來。
柳母的腳跌傷,半邊頭發已經燒沒了,陸雁農身上也燒傷好幾處,頭發眉毛燒得零零落落。
天明后回到家中的柳源驚得魂飛魄散,緊緊摟住老母妻兒不敢松手。
火災燒掉了好幾戶人家的房子,因是天火,沒什么可說的,幸虧沒什么傷亡,山村村民便一起新搭了房子,在這期間,陸雁農為大家配制燒傷藥膏和內服藥,因為自己也受了傷,又忙碌,便由姚紅英每日為柳母敷藥,姚紅英自幼是柳母看著長大,兩人一向親厚,由她為柳母身上敷藥,自無不妥。
柳母事后什么也沒說,陸雁農也沒有說,然而婆媳之間再也不似從前冷漠。
一年以后,柳母安然逝去,臨終前對柳源陸雁農說:“你爹曾經說過,這輩子有你倆佳兒佳媳,死也無憾。這句話今日可以輪到我來說了,膝下有佳兒佳媳,堂下有孫兒孫女,我很有福氣。”停了一歇,對陸雁農說:“雁農,阿娘委屈你,你別怪阿娘?!?
陸雁農緊緊握著婆母的手,淚下不能出聲,只是搖頭。
柳母逝后兩個月,陸雁農懷孕。這個孩子的降臨,對于戰亂離家又痛失親人的柳家來說,無疑是個極好的消息。
但對于姚紅英來說,卻是另一重滋味。她因久婚不育已尋遍名醫,丈夫疼愛自己不說什么,公婆卻極有嫌意,偏偏這次逃難失散的是丈失,綁在一起的卻是最嫌棄自己的婆婆,好消息一傳出來,整日便聽婆婆唉聲嘆氣抱怨她害衛家絕后。她心中氣苦,駁完嘴后便總是呆呆坐在院子里看柳蔭和柳楊玩耍。
陸雁農雖性子淡,也多次去勸慰姚紅英婆婆。私底下卻對柳源說:“英兒在子嗣上怕是艱難?!彼兄嗅t多年,而祖母長于婦科兒科,她亦身為女子,自是更擅于此,這些年來頻頻為姚紅英搭脈,雖口中一直不言,卻心中有數。
柳源聞言驚?。骸澳悴皇钦f因為這里沒有好藥材才沒有辦法為英兒補身調養?只要回了家,孫章回來便能……”
陸雁農眼中憐惜,嘆了口氣:“雖然我也希望孫章能安全返家,可是,英兒……”她輕聲說:“我看著英兒看柳蔭和柳楊的眼神,心里很是難受,不告訴她她總還會覺得有希望,告訴她她定是絕望?!?
夫婦倆默然無語。
康錦言對姚紅英卻完全無感。
姚紅英是個十分俏麗的少婦,人也活潑,因婆母的斥責而垂淚的樣子也很是可憐,因為柳姚兩家的關系,房子挨得很近,來往也多,可是康錦言和姚紅英幾乎沒有什么交集。
就像康錦言和陸雁農相處極洽,姚紅英更喜歡和柳源說話。陸雁農告訴康錦言:“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神情自然,并無半分不悅,康錦言自然不會多事,她只是覺得姚紅英似未曾長大,近三十歲的女子,山村里多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她卻言笑嬌憨,在柳家母子面前像個稚齡女孩。她不慣與這種性格的人交往,而姚紅英也對她無甚興趣。山居幾年,兩人只是彼此笑著問好的情份。
康錦言和陸雁農相處久了,交流便多,兩個人,一個堅忍果敢,一個寧折不彎,卻一樣性情疏落,不大愛談及私事,因此是靠了時間長久,才慢慢了解到彼此竟然自幼境遇相仿,相較之下,陸雁農得祖父母呵護扶持,而康錦言自幼便一力于懦弱母親、冷情父親、狠毒父妾之間斡旋,掙得一席之地,陸雁農看著這個小小少女,表面雖不顯異常,心中卻更加憐惜喜愛,見她好學,傾盡平生所學細心教導,不動聲色卻冷暖相問,直把她當成了妹妹與女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