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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秒,那邊一聲悶甕的鼻音。
“……嗯?”
他嗓子有點啞,聲音低低的,像壓著尚未發作的起床氣,應該是被她叫醒的。完全能想象到他當時閉著眼睛,一臉睡不飽的表情。
宋黎聽得輕輕一笑,昨夜的不滿散盡,心被融得綿軟,柔聲說:“掛了,你睡。”
那天的開端有種美妙的感覺,所以宋黎整日心情都很晴朗。
停職也有一個多月了,說實話此前宋黎每天都是數著日子在等,可能是從讀書到工作夜以繼日慣了,突然讓她閑著,實在是忐忑不安,總感覺自己在虛度。
但就是在那天,這種心態有了變化。
她看了兩小時書后,和十四在庭院里曬太陽,那幾盆花卉都養得很好,被陽光照得嬌艷欲滴。
后來有人送來一架鋼琴,擺到客廳。
宋黎驚喜又詫異,但沒問,因為保鏢放行了,那肯定是盛牧辭的意思。
那時已經是下午,宋黎坐在鋼琴前,盡管一竅不通,還是意猶未盡地彈弄了好一會兒。
就算是執念吧,她自幼就很想學鋼琴。
也是那一個瞬間,宋黎摸著眼前那架名貴的亮黑色立式鋼琴,忽然就覺得,偶爾放下所有,清閑一段時光,也挺不錯的。
最后宋黎打了通電話給那人,明知故問:“盛牧辭,鋼琴是你叫人送的?”
當時,盛牧辭正陪著老爺子在高爾夫球場,他大義滅親揭露希達制藥財務作假一事,導致盛嚴霄被老爺子一頓怒斥。
此事好似打響了爭奪戰的第一槍,公司內部勢力暗暗拉幫結派,迅速分裂成兩立,一幫擔心盛嚴霄大勢將去,選擇靠攏盛牧辭,而另一幫依舊堅定地站在盛嚴霄這邊,畢竟盛牧辭離軍校不久,相比下盛嚴霄沉浮商海多年,在公司具有更強的信服力。
長輩們表面風平浪靜,實際上也紛紛有所站隊。
都清楚這倆繼兄弟劍拔弩張,因為將來有資格坐上盛氏掌權人這個位置的,只會是他們兩者之一。
意料中,那天和長輩們的午宴很不愉快。
全是些老謀深算的,冠冕堂皇的話誰都會說,背后呢,指不定怎么戳人脊梁骨。
整一場飯局下來,盛嚴霄是全程謙恭地在聽長輩們訓話,但盛牧辭不同,管他們難不難堪,他有話說話,懟得各別耍心機暗責他“不顧兄弟情分,自相殘害”的老東西們臉色陣陣難看。
午宴后,他就被老爺子叫到這兒,話還沒說,她的電話倒是先過來了。
一身浮躁在她的聲音里慢慢斂去,盛牧辭云淡風輕地笑說:“嗯,給你玩兒?!?
宋黎彎了下唇,手指撫著琴鍵,佯作淡定地“哦”了一聲。
被碧綠的草坪環擁的湖邊,盛牧辭一手抄在褲袋里,存心捉弄她:“這語氣是不樂意?我讓他們撤回去?”
“那也不是!”宋黎說得快,話落察覺自己急了,她扭捏著放慢聲:“……我不會。”
盛牧辭慢悠悠走著:“給你找個老師?”
略一停頓,他又拖著懶音,蔫壞地問:“還是想等我回去教?”
那姑娘難得沒罵他不正經,過了會兒,只輕聲:“你什么時候回?”
她問完,盛牧辭在之后的半分鐘里靜住,回首望了眼遠處起桿擊球的老爺子,說:“還不確定。”
宋黎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他正有事纏身,于是沒再延長這通電話,說自己只是隨便問問,要去溜十四了,和他說了再見。
她掛斷后,盛牧辭原地沉默了半晌,收起手機,側身往回走。
那應該是他幾十年來為數不多的幾次意欲示弱,想對自己的年輕氣盛,和老爺子道歉,好早點回南宜。
“爸?!笔⒛赁o緩緩站定,短瞬猶豫后,他鄭重道:“午宴的事,您多擔待?!?
盛老爺子是個十分精瘦的男人,雖已年邁,頭發半白,但身體剛健不見虛態,很有精神地握著桿,瞄球,揮起,一桿進洞。
他抬手,就有侍者接過球桿,遞去毛巾。
聽到盛牧辭低頭的話,盛奕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慌不忙地擦著頸汗,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盯過去,像能將人的每一絲神情都鎖住。
“阿辭,我記得從小就教過你,在鷹的世界里,鷹父母不會永遠給小鷹喂食,甚至只給極少的食物,逼得小鷹們爭斗,兄弟姐妹互相撕咬,弱者的下場,就是成為強者的腹中餐?!?
他目光尖銳,盛牧辭逐漸深沉了眉眼。
盛奕這才擰起眉,顯然是對他剛剛的道歉不滿意:“爬行對鷹而言是可恥的,弱肉強食,優勝劣汰,要想獨占百禽之首,就得在鮮血淋漓里堅持?!?
盛牧辭當然懂得其中深意。
鷹的生存法則,便是盛家兒女的生存法則。
于父親而言,他和盛嚴霄就是互相撕咬的兩只幼鷹,父親不會偏袒誰,更不會可憐誰,盛氏需要的是統治天空的主宰,殘忍兇猛,連死都要自戕懸崖,不留尸骨于世的雄鷹,而不是卑躬屈節的弱者。
盛牧辭勾了下唇,語色冷下幾度,堅定道:“我知道了?!?
盛奕看他一眼,再不動聲色斂回眸。
盡管從未表露過,但盛奕心底是很喜歡這個兒子的,從性情到風骨,他和自己年輕時有著相似的果決孤傲,眼若饑鷹,敢作敢為,這樣的人才配得上高位。
“能和賀家交好,是你的本事,和嚴霄的事你們自己處理,過程我不關心,那群老家伙算什么東西!”盛奕眼里只有對敗者的輕蔑,把毛巾交給侍者,走向休息室。
盛牧辭垂眸,舔了舔嘴角,倏地一笑。
要不怎么說是父子呢。
日子過一天少一天,那日后,春節的氛圍越來越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