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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她身后的司機只能看到她背影在那梅樹下略微一頓,任由花瓣落滿肩頭,更多的香味紛紛揚揚搖曳著從身側經過,在腳邊無聲息落下。
在靜止許久之后,她忽而往前方踏出一步,就在謝曜靈邁步的同一時刻,那司機也眼疾腳快地跟上。
一步之后,又是別有洞天。
直到九步以后
偌大的宅院府門就呈現在她的眼前,老式的門上的匾額竟然是用狂草寫就的一個單字:謝。
令人怎么看怎么突兀。
門口沒有看門的小廝,但那紅漆的兩扇厚重木門上卻有獅子頭的手環,在交頭接耳地聊天:
謝老頭前天才換了個匾額,今天又換,秀他字有多丑咋滴?
聽說這些凡人老了之后都會變傻,習慣就好,哎我最近總覺得身上又點干,好像要脫皮了,一會兒我得讓人來重新給我刷道漆
細細碎碎的聊天聲在謝曜靈接近之后戛然而止。
口令!其中一個金屬獅頭嚴肅地含著扣環,低沉地說道。
另一個腦袋猛撞了老眼昏花的伙伴一下,咔噠一聲吐出手環開了鎖,狗腿子般諂媚道:哎呀這不是謝大仙嘛,好久不見,怪想你的。
謝曜靈無動于衷,從打開之后的那半扇門門檻上跨過,握著手杖頭也不回地進了院落。
身后的司機剛想跟上,門板砰一聲在他面前合上,好懸沒撞塌他的鼻梁,那個使勁拍謝曜靈馬屁的獅子頭這下便換了個魂似的,圓瞪著雙目,虎聲問道:
口令!
司機:
嘿,這狗眼看人低的臭妖怪。
他憋了兩秒鐘,面無表情地說道:芝麻湯圓。
聽了他的話,那金屬獅子不情不愿地再次吐了手環,開鎖之后依然不忘絮叨:我看你挺面生啊,年輕人,新來的吧?這次是看在口令的份上,下次可就沒這么好進了啊。
司機冷著臉在思考,等會要不要建議家主把這倆聒噪的看門狗給卸下來。
院內。
謝曜靈的身影剛出現在院落里,負責灑掃的幾個人紛紛停了自己手頭的活,對她恭恭敬敬地一低頭,齊聲喊道:
謝小姐。
只是那態度,比起小姐的身份,更像是稱呼家主那樣敬重。
謝曜靈停了腳步,開口問了一句:謝老呢?
她所說的人就是謝承運的爺爺,謝家現任的家主,國家道協的分會長之一謝太極。
謝曜靈身為謝承運的姐姐,整個謝家年輕一代最優秀的成員,本事卓然、天資聰穎,所以在這樣的世家大宅里,地位比起只會經商,沒半點玄學天賦的謝承運來說要高許多。
受到如此的待遇,似乎再正常不過。
只不過下人們并不太明白,為什么她從不像謝承運那樣稱呼謝太極為爺爺,更像外人一樣地尊稱一聲謝老。
老爺在院子里嘗試新入手的引雷符。在修建盆栽的那人如此說道。
謝曜靈點了點頭,徑自朝前面的回廊走去,步伐才剛剛邁上臺階,那邊就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謝,你回來得正好,來看看我剛從老張那兒騙來的符,這可能引來九天玄雷,厲害的很!
謝曜靈幾步走上臺階,正對上前方院子里的那個人,視線范圍內能見到一團長方形,隱藏著令人不禁駭然的能量。
甚至在謝曜靈所能看到的世界里,呈現出清清楚楚的靛藍色,幾乎與具現化出的實體沒有任何區別。
她淡淡地一點頭,開口道:
那謝老可要小心了,謝家大宅的保護陣法可扛不住九天玄雷碰瓷一下的。
院落正中央站著個老人,須發皆白,老頑童一樣將頭發在腦后束起根小辮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此刻他手里正攥著一張符,小臂處的肌肉壯實得跟他年齡幾乎有些不太相符。
哈哈哈哈!小謝,一段時間不見,你這跟誰學的說話方式?
謝太極仰聲笑道。
謝曜靈被他這么一提醒,幾乎是立刻想到了沈棠,面上只是稍動了動,卻并未說出答案。
她往院子里又走了幾步,同一時間,謝太極轉身把手中符箓放進身后石桌上的青玉盒子里,咔噠一聲落了鎖,他跨著腿,扶著膝蓋坐在石凳上,笑問來人:
今天怎么想起回家看看我這個老頭子了?
謝曜靈走到他對面坐下,謝太極拍了兩下手,示意院落里服侍的人上茶。
盡管謝曜靈還沒開口,謝太極卻已經猜到了她的來意,臉上還掛著笑意,耷拉著的眼皮子底下卻露出那雙精光畢現的眼眸,盯著對面的謝曜靈:
是因為沈家那個小女娃?
謝曜靈聽到他的問題,沉吟半晌,才慢慢道:我又做了那個夢。
雖是答非所問,好歹也是主動引出了話題,謝太極半點也不急,老神在在地拍著腿,聽她將困惑娓娓道來。
謝曜靈看了看旁邊,手中白玉杖往走廊某根柱子上揚去,擊中某道結界陣法,將院落里兩人的交談聲全數攏去:
十多年前跟她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就經常做這個夢,前些日子與她結婚之后,我又開始做這個夢了。
夢里的恐慌無比真實,讓她只稍一思索便覺得惴惴不安。
那個讓她永遠不要醒來的人,是誰?
謝老,您曾說過,我不屬于謝家,來這里只是為了找一個人
當初您自作主張要與沈家定下這樁婚事是因為,我要找的人就是她?
哪怕此刻視力有礙,她的目光卻仿有實體,哪怕被白布蒙著,也要與謝太極的視線對上。
聽了她的話,謝太極用手指撥弄著青玉匣子的鎖,臉上的笑意沒有半點收斂,悠哉悠哉地說道:
定婚,是因為你那時太固執,要將自己的東西給她。
如今國內玄學式微,世家大族面上和睦,私下里卻互相傾軋,將她物歸原主,我們謝家才不至于輕易折損一員大將。
至于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她,那就得問你自己了,當初來謝家之前的事,你想起了多少?
不記得了。
謝曜靈想。
只有心里隱約留著一個模糊的印象:謝家在她最危難的時候救過她,為了報答,她會幫謝家穩住如今的地位,直到自己尋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可笑的是,謝曜靈自己都不記得,為什么要找那個人了。
當初之所以要把眼睛給沈棠,也只是看在她陪伴自己許久,又三魂七魄丟了一半,著實可憐的緣故。
陣法被謝太極無聲息地撤去,端著茶盞的婢女悄然走來,沒發出半點動靜,給兩人布好了茶,收起盤子,打算靜靜地退下。
謝曜靈習慣了都市中的節奏,每次回到謝家,都會對這遺古的做派不大適應,所以后來回來的次數就越來越少。
她對布茶者略一點頭,算是道謝,而后觸手碰上那稍燙的茶杯,聽見謝老在對面笑道:
上回承運說你愛喝龍團風餅,我前些日子又入了些味道差不離的新茶,你喝喝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