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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城市上空出現飄飄縷縷的霧氣,似是海中隨著洋流上下漂浮的水母,仔細看便能發現那每一縷霧氣,都像在無聲吶喊的骷髏花紋。
那是被驅逐出去的倀鬼,一出動就是成群結隊,哪兒人多便朝哪兒去,最擅長趁虛而入,附在普通人的身上,悄無聲息放大他的陰暗情緒,再借由吞食負面情緒來填飽肚子。
它們今天原本不必這樣饑餓著離開。
女人意興闌珊地將手中的望遠鏡往旁邊地毯上一撂,發出聲笨重的悶響。
只聽她自言自語道:
沒意思。
一切都在預料范圍內,未免也太無趣了。
沙發上的那只赤蝎尾巴又揚了揚,毒針閃出一星寒光,往旁邊稍稍挪動了一下,行走時發出咔、咔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她聽見響動,回過頭來,面龐上帶出丁點笑意,妖異笑容比蝴蝶身上那對仿目更加顯眼。
慢慢地靠近沙發,她緩緩地蹲了下來,正想伸手逗弄一下自家脾氣大過天的寵物,余光卻瞥見手機屏幕忽閃的頁面,于是她又產生了新的興致。
蒼白的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劃,話筒就盡忠職守地傳達出對面的聲音:
王醫生,您好,我是夏雨,之前在您那兒做過幾個美容項目,還辦了高級會員,您應該對我還有印象吧?
電話這頭的女人卻沒急著說話,在那近乎有些討好的語氣里,愉悅地瞇了瞇眼睛。
夏雨發現她沒回答,疑惑地發出一聲詢問:
喂?王醫生,您有在聽嗎?是不是信號不大好?
然而這邊卻始終是沉默。
安靜到讓對面的人想掛了電話試圖重新再撥打一次。
夏雨的手指即將觸到掛斷鍵時,聽筒里終于姍姍傳出一聲低吟般的笑聲:呵呵
滿是被取悅到極致的歡喜。
那動靜嚇得某位夏姓女星手一抖,差點將嶄新的手機滑落在地。
王、王醫生?
明明是在陽光明媚的室內待著,夏雨卻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身的寒意,身上的汗毛整整齊齊地排隊起立,好像周邊有什么危險在無端靠近。
蓬萊客包房內的女人聽見她的稱呼,含著字眼,半吞不吐,情緒模糊地回了一句:
我可不是什么醫生。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的聲音只剩下了嘟、嘟的忙音。
夏雨從床上一個鯉魚打挺做了起來,心慌地捏著手機,大聲說道:
王醫生等等,我的!
她賺到了更多的錢,能夠做更貴的美容項目了,要怎么樣才能把自己這樣美麗的樣貌停留住?
夏雨不由得更加慌亂,仿佛吞了只秋后的螞蚱,心跳七上八下地蹦噠,卻不知哪一刻就會驟然停止
她不斷地撥打那個號碼,并不知道那個當初對自己溫柔以待的醫生,讓她就算只有美,也要美成娛樂圈最好看的花瓶的那個醫生,為什么一夜之間就這樣翻臉不認人。
不是醫生
這是什么意思?
明明她的臉就是因為王醫生,才會有現在這樣的魅力。
種種美容黑作坊的故事在她的腦海里無法抑制地出現,像是潮濕角落里漫布的青苔,連角落都不放過,瘋狂掠盡每一寸地皮和縫隙。
夏雨瘋魔一樣地喃喃道:
不不不可能不會的
我是最美的我的臉是最好看的
她著急忙慌地想從床上爬下,忘記了自己枕頭下有鏡子,也不記得只要抬頭便能跟天花板里的另一個自己對視,她只是想要到梳妝臺前,仔細辨別自己臉上那些完美的痕跡是否消退。
王醫生答應過我的,我會是圈里最好看的花瓶
床鋪里糾纏不清的被子好像一只攔住惡狗,絆得她差點臉朝下摔到鏡子前,她卻再無暇顧及這個,只是匆忙抬起頭
然后見到了一副讓她至死都難以忘卻的畫面:
鏡中人那張足以令所有男人愣神的容貌,在一點點地倒退,先是額尖輪廓,再是眼眸弧度,光澤透亮、白玉般的肌膚慢慢地失去了光澤。
像是一根蒼老失水的黃瓜。
她隨手拿起桌前的一個瓶罐,朝著鏡面砸去,發出一聲絕望的呼號:不!
鏡片飛濺,從她的臉側擦過,割出一絲纖細的紅,又很快擴大。
但這一切的憤怒都無濟于事。
夏雨依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顏值倒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也跟著遠離,她眼中不自覺地泛出了淚光,咸咸的液體從臉頰擦過,激起刺激性的疼痛。
可是還沒完
恢復成原先的模樣并未給這一切畫上終止符,她看見自己在剩下半塊傷痕累累的鏡片里,恐懼地睜大了眼睛。
兩個小時后。
一只皺著皮的深棕色蟲子慢慢地爬過暗紅色的地毯,中途遇見一個巨大的攔路者,它的觸角頻率飛快地動了動,想試探一這人是否還活著。
幾秒鐘之后,它意興闌珊地抖了抖自己的觸角,換了個方向,繞開了面前的龐然大物,徑直朝著自己的目的地行進。
在它的背后,一個臉色青白的男人僵硬地倒在地上,仍舊保持著死前的驚恐表情,目眥盡裂。
暗紅色在他的身下凝聚,那是他被抽干了的血,在地毯上慢慢形成的生命圖案。
就在這具尸體的不遠處,有一個橢圓形的梳妝臺。
梳妝臺前的凳子上坐著個女人,曲不成調地細細哼著一首歌,手中拿著一只新開的口紅,卻在鏡子前比劃了半天,又不甚滿意地放下了。
那深棕色的蟲子便就這樣悄然爬到了她的腳邊,碰了碰她頗顯蒼白的皮膚。
她疑惑地嗯?了一聲,俯身輕輕地伸出手掌,看見它匆匆爬上自己的掌心,然后伸手撥了撥它背上那片皺著的皮膚。
不一會兒,捋出了一張小小的,五官俱全的、仍有些發皺的人臉形狀。
她笑了笑,愉快地說了句:你回來了。
那蟲子爬到了她的手腕處,在那能見到青色血管的皮膚表層,輕輕的刺破了一個口子,借著血色慢慢變作透明,沒入她的皮膚里。
眨眼間,一個鼓包隨著血液流動的方向快速滑落,又倏然歸于平整。
那女人愉快地哼著歌,不再費心地挑選口紅,而是拿起卸妝棉,沾了點水,一點點地將自己臉上那半邊的妝卸掉。
與此同時,她的容貌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泥娃娃、泥娃娃,我是個泥娃娃,沒有那眼睛,沒有那耳朵梳妝臺上的手機發出了新的聲音。
她隨手按下接聽,聽見對面報出一個數字,卸妝棉擦過半邊眼尾的黑色眼線,白色棉布上暈開一團墨。
才這么點?她拖著語調,慢吞吞地問了一句。
小姐,現在已經引起特案一部的注意,聽說最近他們部門還招了個饕餮血統的新人,還是盡快收手吧,那邊的手段已經快查到您頭上
聞言她勾了勾唇,看到自己臉上殘留的四分之一妝容,輕聲道:
嗯,我正等著她呢,那謝家小瞎子要是這會兒還沒找上門,那就太讓我失望了。
此時此刻,正被她無比惦記的小瞎子還在去路上和自己的妻子無聲對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