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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山風刮過,樹冠的葉間簌簌響動。又有一波彈雨不知從何處降落。而士兵們逐漸意識到,這些子彈原來是從高處的樹葉里竄出來的。
這些樹木最矮的也足有兩叁人高。敵人在高我在低,肖涼率領的七八百號人就這樣成了任人宰割的螻蟻。幾番掃射后,雖勉強有庇護之所,卻仍有近百人折在了這座山里。自上而下的兜頭彈雨中,鮮少能有人站起來抬槍往樹上射擊。
肖涼伏在一處較為陡峭的下坡之上,對身旁小武說:“傳令過去:叁營掩護,二營扔炸藥,扔到樹上?!敝匾袈湓谧詈笏膫€字上,小武立即領會了,迅速匍匐到前面,將此命令的意思完整且有重點地傳遞下去。
二營包括李晉在內的兵們都從行囊中掏出炸藥管,點燃火信,揚臂擲向目標樹上。有人臂力和準頭不太好,誤丟到樹下或附近草堆里,爆炸后燒了一片,險些燒到正埋伏此間的同袍。不過,那些確確實實落到樹冠上的炸藥,“轟隆”一聲把整棵樹炸得飄搖傾倒,樹枝斷裂,綠葉如雨下。
其間的人也被震了下來,落在硬邦邦的地上,非死即殘。
叁營的人見狀沖上前去,見著還喘氣的,就用刺刀扎死。見到好像是死了的,就捅上幾刀,讓他們死得更結實些。
天擦黑,他們總算是沖出重圍,邁出這座山后,長舒口氣,慨嘆自己又從閻王爺那里搶回一條賤命。
山坳間有白色炊煙升起,整團的人放眼望去,不遠處竟有連成一片的房屋,規模不小,看樣子還有街市和店鋪,雖然沒有上一個落腳的鎮子人多。兵士們嘿嘿地笑起來,這下好了,不用露營了,還會有現成的熱飯吃。
很快,隊形更加閑散的一眾人停在一家客棧門口。經歷過驚嚇、絕望與劫后余生,他們早已饑腸轆轆,并沒有心思去懷疑在這樣客流稀少的地方怎么會存在一家規模不小的客棧。
陳煥生得到肖涼的眼神示意,去敲客棧緊閉著的門。
“打烊了,沒看天黑了?!睆睦锩鎮鞒鲆粋€女人不耐煩的聲音。
陳煥生不言語,繼續敲著門。
里面響起推拉桌椅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懶散的腳步聲,門被打開。
“哎呀我不是說了嘛,打……”一個有些上了年紀的婦人看到眼前黑壓壓的一片,都是身著戎裝的男人,愣在原地,但立刻,臉上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這花開得諂媚、急切,扯動了她臉上所有的細小皺紋。
婦人雙眼放光,像是見到了什么寶藏一般。她細細地打量了一圈,最終把目光鎖在肖涼身上。她看得出來,他雖然年輕,卻是這群男人的王。于是臉上再次堆笑:“原來是軍爺們。剛才不知是各位大駕光臨,真是怠慢了???、快請進……”
烏泱泱的一隊人馬一下子占據了客棧一層幾乎全部的空地,有人沒地方落腳,只得在樓梯上呆著。
婦人問道:“軍爺們要吃什么?”
“隨便弄點,有肉就行。”陳煥生回答。
“那我馬上吩咐后廚去做?!眿D人顛著叁寸金蓮,小跑著來到后院,卻先叫來個雜役,低聲對他說:“快去把各家的姑奶奶叫上,就說來了幫軍爺,這票干完,咱們就發了!”
過了戌時,酒菜皆已上桌,有些士兵已經劃起了拳,外面卻響起敲門聲。
男人們透過門上糊著的紙看到女人們裊娜的身姿,透過門板又聽到令人身上發酥的聲音:“軍爺們,快開門啊,奴家們來伺候了!”
挨著門口坐著的兩個兵情不自禁站起來,趕忙去打開門,便見二叁十個女子擠進來,衣著鮮亮,脂粉濃艷,襟懷微敞,眼波橫生。
李晉在后面伸長脖子張望著,驚嘆道:“看來咱這是進了盤絲洞了?!?
二營長在旁嚼著花生米:“我看是鴇子窩。”
那“老鴇子”笑得很生硬,因為她能感覺到那位年輕長官在目睹此狀后,周身傳過來的威壓。于是立即解釋道:“我想各位軍爺打完仗,身上多少有些疲乏,所以讓這些姑娘來解解悶,順便……疏通疏通筋骨?!?
她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陳煥生想起開門時那雙放著光芒的眼睛,一切都明白了。是啊,在漫長的征戰中,每逢生死關頭堆積下來的恐懼與壓力不得釋放,周圍見天兒的又都是爺們兒。所以軍人一遇上女人,就跟野獸嗅到了血腥氣一樣,眼巴巴地流涎。不過,奇怪的是,這窮山坳子里這么聚集了這么些妓女?
有人嘴里的肉正嚼得香噴噴,眼珠子卻在女人們稍稍露出的胸脯上流連著。有人已經暗自摸上了桌底下細嫩的手。不過,沒有長官的默認,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軍中嫖妓是明令上被禁止的,然而,私下里卻有不少長官默認此事,還跟著一起快活。因為這可以釋放壓力,收買軍心,甚至鼓舞士氣。
于是,越來越多束目光緊盯著肖涼,期待著他臉上的某種反應?!袄哮d子”臉上也正掛著微笑等待著他的某句話。
“你的人太少了,也不看看我有多少弟兄。都不夠玩兒的?!毙鼍驼f了這么一句,士兵們簡直要歡呼出聲。
“老鴇子”欣喜得語無倫次:“我、我再去找。我這兒別的不行,姑娘管夠!”
也就是不一會兒,就來了近半個連隊的女人。在其余士兵瞠目結舌之余,老鴇朝正坐在長條凳上的肖涼走近幾步,指著那群妓子,諂媚地笑著:“小軍爺,您頭一個,挑一個最好的來伺候您?!?
她從那脂粉堆里拽出來一個,像推銷牛馬一樣:“您看,這是水仙,是這里最年輕最好看的!”
水仙向肖涼盈盈一拜,叫了聲“爺”,嗓音柔媚。肖涼連眼皮都沒抬,只從腰間掏出一把刀來把玩。
老鴇緊張起來,盯著他手中那刀,只見刀柄上系著一個極粗糙的紅穗子。她看著肖涼的手指在上面摩挲著,很溫柔。
“有雛兒嗎?”他突然開口。
老鴇一聽這話,像是被冒犯到了,也顧不得他手里的刀,又氣又笑:“軍爺,您看看我像不像雛兒,要不我來侍候您?”她揚臂把手絹一甩,指著屋外,眉角的一顆黑痦子跳來跳去,“就這窮山溝溝里,有會伺候的女人就不錯了,我上哪兒給你去找黃花大閨女?”
“誒?你他媽跟誰倆呢?就你這樣的還想和我們團長睡,排到洞庭湖去吧!”李晉在肖涼后面不遠處“唰”地站起來,手摸上背后的槍桿,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前面桌子上。
肖涼把刀拍到桌面上,老鴇身軀跟著一震,臉上又迅速堆出了一個笑:“小軍爺,剛才實在是……您不了解我們這兒。這叫‘鴇子村’。打光緒年間,從常德、懷化來了從良的老窯姐,嫁給當地的漢子,聚在這里。后來也不知怎么的,這樣的越來越多。這幾月來一直打仗,要不擱以前,這里是做買賣出山的必經之路,我們還能時不時賺點小錢。”
“您別嫌棄,這十里八鄉的也就我們這里能快活快活了。您在這山里窩了不少日子了吧,雛兒沒經驗,難免讓您不舒服?!崩哮d向身后叫了一聲,“香云!”便有一個身著秋香色褲褂的女人走近,雖不及之前的水仙年輕貌美,但模樣耐看,舉止風騷。
“香云活兒最好,什么花樣都會,保管您整晚都爽快?!?
這香云自打進門,眼睛就如同鎖在了肖涼身上,見他年輕不羈,那雙眼睛看起來很特別,莫名地吸引人,又仿佛窺見他軍裝下的身條與力量。她明目張膽地去瞄他的胯下,掩嘴一笑,走到肖涼身邊的那幾步更是騷到了骨子里。
她把一只圓潤酥白的手搭在肖涼的肩膀上,沿著紅色肩章去摸他的脖子,丹唇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爺,打從第一眼看到您,我下面就濕了。”
周圍看熱鬧的兵士有人聽到了這句,憋著笑。有的看著這娘們的模樣,憋著口水。
肖涼被她臉上飄過來的脂粉嗆得皺了下眉,側著身輕巧地躲過,伸手從桌子上拿走了他那把刀,站起來時帶動著香云險些往另一側傾倒。
他走到陳煥生身邊說:“看好了。我出去走走?!?
身后的門關上了,隔絕了兵士們的歡聲淫語,帶著潮氣的冷風襲進鼻端。肖涼把刀柄上帶著紅穗的盤長結攤在手掌上,目光深深地注視著。良久,才把刀放回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