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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拔腿就像那處跑去。剛進入草堆,手臂以下裸露的肌膚就被密密麻麻針尖般的刺痛所包圍。可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依舊用手撥開長滿細小銳刺的荊草,向前行進著。
當最終走到中間那片空地,離那道人影只有兩叁步距離時,她幾乎一瞬間呆怔住:那是個渾身是血的人,已干涸的與剛淌出的血跡在稀薄的月光下明暗交錯。
她只能通過他臉部的輪廓和身材,辨認出這就是肖涼。
他身上那幾個被槍打出來的血洞,在暗沉的夜色之下顯得濃黑。
方子初眼眶一熱,他沒必要為自己做到這一步的。他為什么要這么幫她?
她向前兩步,貼近肖涼的身體,蹲下來輕喚他的名字。然而他緊閉雙眼,無法理會她。
她只得開始仔細查看他的傷勢,發現槍傷基本都分布在不太要害的位置,但血止不住地流。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止血。
于是她扯下腰間的綁帶,又撕下小腿處的一圈布料,暫且纏在他仍在流血的傷口處,布條迅速被染成了深色。
處理好這些,她背對著肖涼,蹲在他的肩膀旁邊,回頭拽起他的兩只胳膊搭在自己的雙肩上,試圖用后背將這個少年的身體托起。
可一介武夫的重量又豈是她一個纖弱女子承擔得了的?
方子初將肖涼的一對手臂環繞在自己的脖子邊,雙手從后拉起他的雙腿放在自己的大腿旁,咬牙站起,卻無法再直起腰。
她的腿肚子都在打顫,可還是艱難地支撐著,一小步一小步地前進,背著肖涼再一次進入荊草堆。她盡量使背上的身體不被草枝上的刺劃到,自己身上裸露的皮膚卻被一次次刮擦著。
可她仿佛全然不顧這些,就這樣一點點挪動,踏過了荊草叢、穿過了蘆葦蕩、越過了漢口的江灘沿岸,背著一個奄奄一息的人,帶著滿身累累的傷痕,走進了空無一人的街區,去尋找一家醫院。
方子初雖無法知道現在具體是什么時辰,但也能猜出個大概。街上連一個夜宵攤子都沒了,基本上所有窗戶里的燈火都熄了,整片街區就如同地府里的閻羅森殿,凄涼詭異。
她心里無比地盼望著,在哪一個拐角的街口能出現一輛正等著拉客的人力車或馬車,然而她明白,在后半夜的漢口街頭,除非是在做夢,否則幾乎見不到一個車夫的身影。
“咕嚕嚕——”
從中午開始,她便水米未盡。其實背著肖涼走出蘆葦蕩時,身上力氣就已耗盡,到現在不斷向前行進的動作是在靠著意念做支撐。可身體內部的生理反應是逃避不了的,胃部空虛到一陣陣絞痛。
她的牙齒抵住下唇,咬出一道血痕來。可背后那雙手,再怎么也使不上多少力氣,肖涼慢慢從她背上滑下來,雙腳拖在地上,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似乎嚇到了她。
方子初一下子停下來,回過頭看向肖涼,他還是緊閉著雙眼,仿佛如今她受的辛苦與他無關,仿佛他即將永遠沉沉地睡去。
她將肖涼放在地上,頹然而坐,望向街道的盡頭,依稀記起此處她曾來過,這里離最近的慈濟醫院也隔著好幾道街。可她現下精疲力竭,連睜開眼睛都困難。
就這樣放棄了嗎?她盯著面前的肖涼,他衣服上的血跡在視線中已變得模糊。
她腦中霎時跳入在戲院旁的窄巷里兩人告別的畫面,他決然而輕松地將槍塞進她的手中。那時的他可否想到自己會遭遇如今的結果?
不!這不是他最終的結果。因為,他還有她。
她以手掌撐地,掙扎著起身,去拽起肖涼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將他整個身體拖拉起來。肖涼的鞋底持續磨蹭著青石板地面,發出“哧啦——哧啦——”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著。
方子初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有她在,他就一定能得救!
父母死的時候,她連一眼都不得見。如今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身后這個曾救過她命的人就這樣也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清冷的月色下,孤寂的長街上,兩個重迭的身影被拉長,通向的是無盡的黑夜,也是一線的希望。
走過了兩條橫街后,方子初突然停下了腳步。
原來,在街角處儼然佇立著一座小型的基督教堂,尖頂上的十字在冷月下泛出點點光輝。
一看到這十字,她瞬間想起了在上海時便聽聞會有一些傳教士在教堂后建起醫院,雖然規模不大,但五臟俱全。
她目光略微向教堂后一探,果然那里有座二層小樓,黯淡的雙眼瞬間一亮。
這一點興奮似乎集聚起她身上所有的力氣,她扯著肖涼的身體,幾乎是連跑帶走地奔向教堂的大門。
在門前,方子初將肖涼輕放在一旁,倒出雙手用盡全力砸向大門。
也不知敲了多久,直到手背上指關節處火辣辣地疼,才隱約聽到一陣腳步聲的靠近。
門被從里面緩緩打開,披著黑袍、高鼻闊目、頭發花白的神父提著一盞汽燈走出,借著昏黃的燈光,他看到了一個滿身纏著血紅色繃帶的少年躺在地上,如若死去了一般,驚訝到脫口而出一聲“我的上帝啊”。
而少年的一旁,跪著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臉上橫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血口子,聲音卻像個小姑娘,嘶啞得難聽,用英文說:“神父,求你救救我的朋友吧!”
話音剛落,她便倒下暈了過去,仿佛這句話用盡了她最后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