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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初此時就在他們二人所在的包廂的斜對角方向,正端著一個放有茶壺、杯子和毛巾的托盤。低低的帽檐下,她的一雙眼正覷著這兩個男人的側影。他們都穿著軍隊的制服,八個親兵護衛(wèi)對稱著立在兩旁。左邊坐著的江如海身形顯得高大強壯,棱角骨架竟生得幾分挺括俊氣,但一想到父親此前對他的描述還有在俄租界巡捕房那二人的嘴臉,她心里急急地升騰起憎恨與嫌惡。方子初素來是看不慣這些仗著自己有幾個兵、有點權力就強壓百姓一頭的軍閥,何況他更是派人殺害了爹娘還有柳伯父一家人。
她恨得牙床都不自覺地抖了起來,但內(nèi)心還是和自己重復著“要冷靜”,如今的機會可以說是非常寶貴,成敗就在今晚的一舉。通過兩個月的練槍,她對自己的槍法已然自信了不少。她在心里告訴自己:只要冷靜瞄準他的頭部,再趁亂逃出,沒有問題的。
包廂里有人在叫茶,方子初邁開腿走了過去。給人倒完茶后,她向其他的茶倌推脫自己來了內(nèi)急,要入趟茅廁,那茶倌極不情愿地接過了她手里的托盤。
其實她并沒有去茅廁,而是混入了二樓最中間看臺上的人群,這里像是一條狹窄的橋,上面沒有任何座位,卻有烏泱泱的一群人寧愿買了票站著也要看戲,他們便匯聚在這里,這邊的風景其實更開闊。
她習慣性地伸手壓低帽檐,憑借著纖瘦的身形從人群的后方擠到最前面,然后將手狀似隨意地放在了看臺的紅色木欄上,眼睛看起來是在往臺上的陳瑤青瞅去,實際上余光早就瞄到了右邊的頭一個包廂那里。
一個鐘點的時光消逝得飛快,對于方子初來說卻十分漫長。她在等待這出戲的一個高潮,一個會爆發(fā)出掌聲與喊聲的高潮,一個可以掩蓋臺下的另一個“高潮”的高潮。
而臺上的趙艷容,為了不嫁給皇帝當妃子,已經(jīng)由在家里跟父親趙高裝瘋賣傻,走向了金鑾殿在皇帝“秦二世”胡亥面前裝瘋,她借著“瘋言瘋語”道出了心中的實話:“腦得俺惡生生把珠冠打亂,不由人一陣陣咬碎牙關。我手中有兵刃決一死戰(zhàn),要把這狂徒們立斬馬前!”陳瑤青邊唱著,邊脫下頭上的珠冠一把甩向皇位,又原地繞了兩圈,將身上的錦服華袍脫下也撇在了地上,剩里面白色的里衣,接著下蹲、甩袖,流暢的動作里透著股決絕。她高亢柔美的嗓音仿佛在云端拖著,響徹整個戲院,甚至傳到了外面的街上。
“好!”“好活!”……
拍掌聲和歡呼聲搖山憾海一般在戲院中回響著,甚至要直竄到上面掀翻屋頂,金錁子、銀錠子和首飾釵環(huán)如星雨一般向臺上砸去。人群哄亂聲此起彼伏。
二樓看臺上的方子初向周圍上下掃視了一圈,果然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盯著臺上那出好戲,根本沒人往她這邊看,于是從腰間動作小心地掏出那把手槍。她手握緊槍,瞇起一只眼睛,將準心停在右前方隔著大概叁丈?遠的地方,可她的手卻不自覺地輕微抖動了起來,那準心也來回在江如海的腦袋和肩膀處晃來晃去。
方子初呼出一口濁氣,耳邊人聲鼎沸,她知道這喧囂最長也只能持續(xù)幾十秒鐘而已,臺上的戲還沒演完。她必須讓準心定住,必須在這幾十秒鐘讓江如海的腦袋開花,送他上路。她拼命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又想起了那段鸚鵡洲邊的簫聲。回想著那段旋律,她漸漸地平復了自己的心跳,準心最終定格在了江如海的后腦勺。
她食指全力扣下扳機,隨著一聲清脆的玻璃的碎響,方子初愣在原地,雙腿如樁般僵硬得動不了了。
因為就在她扣下扳機的那一剎那,江如海笑著向右偏過頭,和一旁的顧向卿搭話,子彈擦過他的耳際射向了臺柱最上方電燈罩下的一個燈泡。
隨著那只燈泡的碎裂,方子初明白了,她完了。這場她精心策劃的謀殺,因為這一瞬的偏差,全完了。對于這兩個月來一直繃緊神經(jīng)、急于復仇的她,如此的意外根本不在計劃內(nèi)。
她猶如從頭頂被潑了一大桶冰水,一直涼到腳底,那雙腳仿佛凍在了地板上,根本邁不開步子。
一聲槍響,燈泡炸裂,江如海后知后覺自己的耳朵邊被什么東西擦了過去,有點火辣辣的。他伸手一摸耳朵,再一看手掌上一道淺淺的血痕,才明白過味,這個劇院里有人要殺他。
而此時,因為這一聲不知打何處來的槍響,人們都慌了起來,互相推搡著要出去。
在這更加鼎沸的聲潮中,臺上的陳瑤青仿佛不知道臺下發(fā)生了什么一般,穩(wěn)如泰山地繼續(xù)唱著,好像就算臺下往上面扔刀子,她都會雷打不動地唱下去。
江如海的帶頭親兵舉起槍一陣暴喝:“誰也別想出去!不經(jīng)督軍允許,出去的人一律槍決!”
不想江督軍向他搖了搖手,站起來轉過身向觀眾大聲道:“各位,刺客就在這個戲院里,在你我之間。他每潛伏一秒,我們就多一分危險。你們回想一下之前有沒有在這里見到過可疑的人,如果能指認出的,我必有重賞!”
方子初在那親兵的一聲暴喝下已回過神來,她早已將手槍放回藏在了腰間,打算循著慌亂的人群出去。可江如海的這一舉動令她犯了難,她回想著剛才扣下扳機之前戲院里的場面,那個時候應該沒人會注意到她。
“是他!我剛才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往督軍您那個方向看,手還往腰里掏著什么……”后方一個大概和方子初隔著幾個人的年輕人喊著,他臉上因為即將要受到重賞而激動得都扭曲起來。
這個人指向的就是方子初,于是她周圍的人都紛紛往后退。這樣,斜對面的江如海就更能清晰地辨別這個“刺客”了。方子初低著頭,讓人們看不到她的臉。
“去!給我把他抓過來!”江如海吩咐著周圍那些親兵。
方子初下意識拔腿就跑,那些周圍的人卻推搡著她不讓她走,就像一堵厚厚的人墻。就在她心里火急火燎又感到絕望之時,一只寬厚而有溫度的手掌在人群之中握緊她的手,強有力地要將她拖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