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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李慕依舊陪著裴朝露。
她沒再起高熱,睡得還算踏實。
只是在凌晨時分開始有些夢魘。
醫官皆言,婦人孕中多思多夢,實屬正常。李慕便也未太在意,只拍著她背脊,哄她入睡。
卻不想,她輾轉反側多時,亦未再睡實,到最后竟蜷縮著在夢中哭出聲來。
她說,“六郎,他把櫻桃樹砍了,我的櫻桃樹全死了……”
月向西落,夜色昏沉。
李慕將人抱在懷里,啞聲低語,“我再種,會開花結果的。”
*
他一直沒有告訴她,自寶華寺回來,他便在府中重新栽了櫻桃樹,最多兩年,便可以重新結出櫻桃。
此后,便會每月都有果子。
年年月月。
他不告訴她,是覺得這栽櫻桃樹是他自己的事,不過一樁緬懷。
然有了蓬萊殿這一夜,知曉她理智之下控制的情感,李慕亦有了新的奢望。
或許為了孩子,來日,她會愿意留下來。
時光漫長,他不在乎她對他保留的是年幼時的親情,還是經年后心動的愛情。
但凡能相守,能見到她,他都覺是命運施舍的仁慈。
“這樹三兩年才能結果,說不定那會阿曇早就擇一清凈地走了。”裴朝清坐在院中石桌旁,看李慕捯飭一顆幼苗。
李慕培土的手頓了頓,也沒說話。
“十中七八,她會帶著孩子一起走。”裴朝清拂蓋飲茶,挑了挑眉,“當年便是涵兒,她都舍不得丟下。”
“自然帶走,哪有母子分離的。”李慕頭也不抬地回道。
“那也不一定,她何故要這個孩子,你比我清楚。或許就留給你養了。”
“那也很好。”李慕對著櫻桃樹笑了笑,“她已經被困半生,半生為他人活著。”
“余生能得個自由,不算命運的恩賜,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彌補。”
裴朝清將一口茶水咽下,往石桌擱下茶盞。
用力了些,瓷盞碰石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慕起身洗凈了手,撩袍坐在他對面。
在自己府邸,李慕穿得極為隨意,甚至儀容亦不太好,下顎生出一點胡須,不曾剔去。亦不曾戴冠,只簪了一只墨玉蓮花簪。
頗有幾分蕭條又傾頹的模樣。
絲毫不像無數士族大家貴女中流傳的,似高山寒玉,如皎皎月華的清冷公子。
自然,對面那個更不像昔年譽滿長安、文全雙全的“春閨夢郎”。
裴朝清帶著一副人|皮面具,是一個極普通的青年男子。
李慕瞧了眼現出裂痕的茶盞,又看染了慍色的臉,蹙眉道,“惱什么?”
“活該!”裴朝清瞪他一眼。
他舍不得嫡親的外甥生來便缺爹少娘。但他齊全了,他嫡親的胞妹就未必自在。
明明是神仙一樣的一雙人,如今竟是這般別扭。
“你能不能往前走一走?”裴朝清沒忍住,還是開了口。
李慕深望了他一眼,意識到他說的是什么。
遂搖了搖頭。
有了七年前他單方面的和離,明明是為她好卻幾乎毀她一生。李慕再不敢違拗她的意愿。
他不會留她。
除非,她自己愿意留下。
“你為何不往前走一走?”李慕將話頭重新扔回去。
一瞬間,裴朝清閉了嘴。
半晌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院門口,金帽藍羽的姑娘扣著腰間彎刀,頓下腳步笑了笑。
這個理由她很滿意。
也就是說,待“匈奴”滅了,他的家族昭雪,他便愿意成家,娶她為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