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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烈烈,吹過他戰袍,袍沿處滴下熱血。待龜茲下一波追兵趕來,他亦無力再戰。
數百里外的故土,他回不去了。
他撐著長槍,喘出一口氣,目光凝在胸口裂開的舊傷上,鮮血汩汩流出,傷口的邊緣印記很是清晰,并不是為刀劍所傷,是一支木簪的輪廓。
到今日,他終于把命還給了她。
其實,欠她那么多,哪里是還的清。
幼年,她牽著他走出幽深宮殿,立于漫天流云下,便是贈他與新生。
他從沙地拔起銀槍,一步步拖著往回走。回不去也不要緊,但愿離她近一些。身后戰馬喊殺聲漸近,他合眼回首,縱身挑槍,轉眼間數人脖頸噴血滾落在地。
卻也是拼勁全力的一擊,他仰面倒下。最后的意識消散前,他還是看見了她。
是那日苦峪城中最后的場景。
她抱著涵兒,說不麻煩殿下了。
她看著孩子,笑容溫婉慈和;喚他殿下,語調無悲無喜。
那不是他的孩子。
他不愿聽她喊殿下。
“上馬——”一個聲音在他耳畔想起,熟悉的長刀隔開迎面披來的刀槍劍戟,伸手拉他上馬背。
“你不能死!為阿曇尋藥,是你欠她的,你應當做的……”
“但是不能這樣死去,這樣死去會成為阿曇一生的負擔!”
“我們裴氏族人,絕不以他人之死而換一己之生!”
“死,是多么容易的事!你給我活著,去彌補你犯錯的錯……”
陽關外的古道上,秋風秋雨綿延,裴朝清帶著已經昏厥多日的人停在醫館中,再難前行。
*
裴朝露捂著胸口從夢中驚醒,二哥帶兵救人,已經十余日過去,卻還未歸來。
“姑娘,您可是又夢靨了?”云秀倒了盞茶,掀簾進來,“喝口水,定定神。”
裴朝露接過,悶頭飲盡,目光卻凝在案頭那個血跡已干的錦盒上。
自丹藥送來,醫官便給她配方用下,如今十中之三已經用完,她自己都能覺出體力的恢復和呼吸的平暢。
這些天里,五石散發作了三回,除開頭一次飲了小半碗安神湯。后兩回她都是生熬挺了下來,待一晝夜休整,翌日人也還算精神。
她的身體終于開始好轉。
然而,因著李慕和二哥接連離開苦峪城,城中族人多有惶惶。
直到昨日晌午,他們再也忍不住,遂推了數位堂兄弟作代表來向她打探情況。言語里多有質疑和逼迫之意,甚至要她散了苦峪城的錢財馬糧,各自逃奔去。
傍晚時分,卻又有一波人前來,讓她安撫諸人,他們不愿化作一盆散沙,尚想著團聚一致,重返故鄉。
而今日里,兩位嬸嬸入她院中閑話。她亦聽出了意思,他們是在確認涵兒的身份。
裴氏族人皆知她是太子妃,誕有一子。只是旁支入宮機會少,基本無人見過涵兒。
“姑娘……”云秀見她胸口起伏不定,額上還沾著細汗,便知夢魘厲害,只柔聲尋著神色安慰道,“二公子來信,言齊王殿下傷重,需停擱數日。如此也證明了殿下能安好有的治療。不然,二公子怎會如此直白將信送與你……你且靜心候著便是。戰場之上,刀劍難免。”
“再者殿下與龜茲交手也不是第一次了,當年……”云秀訥訥禁了聲,“奴婢給你再續杯水吧。”
“是給你的聘禮!”言及當年與龜茲一戰,裴朝露腦海中轟然炸出這么一句話。
她呼出口氣,掐斷了回想,“去給我端盞安神。”
云秀聞言驚了驚,一時沒有動彈。
“不是加藥的,我先在無事。”裴朝露剜她一眼,“就是安神用,喝了我好睡的實些,養養精神。”
“嗯,姑娘等著。”云秀松下口氣,展顏去了膳房。
“姑娘如何將小郎君抱來了?”云秀回來時,見榻上多了個團子,只蹙眉道,“姑娘才好些,陪著小郎君睡,又要費神。”
“突然就想他了。”裴朝露將湯飲盡,揉了揉孩子沉靜的睡顏,“我無事了,你也去歇著吧。”
云秀頷首,落了帷幔簾帳,自去一側偏閣睡下。
然,床榻上,裴朝露卻絲毫沒有睡意,神思格外清明。
她相信二哥所言,二人會平安回來。左右是在距此不遠的陽關古道上,接過信后,她已經讓空明派了李慕常用的醫官前往。
眼下,她心中不安,卻是苦峪城中事。
李慕在庫車道一戰,聲勢不小,兩國交界處多有暗子,探得戰況并不奇怪。譬如她自己,便是得了李慕留下的暗子送回的情報。然而這是軍情,李慕的暗子亦非尋常。而這兩日來她處的族人,即便他們有自己的消息來源,也不當這般迅速和精準,堪比軍報。還有白日里突然入內與她閑話的女眷,偏在這個時候打探涵兒的身份,絕非偶然……
裴朝露垂眸望著身側的孩子,輕輕俯拍著他。
擾亂城中民心,欲要證明涵兒身份。
裴朝露直覺所致 ,這苦峪城中混入了別處的暗子。然而這般高效,直掐命脈的會是誰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