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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奪走腰封,心疼胞妹費神是真,然還有一重,他以為是給李慕做的。
如今靜下心來一想,自也是他想差了。
如此境地里,他了解自己的手足,不會再想著與其有糾纏。
只是那腰封邊緣的暗紋紋路,她埋頭一筆一劃畫下的,明明白白是如意雙錦云紋,雖然他偶爾也用,但那紋路是李慕最喜歡的。
年少一場情愛,終是刻盡了骨子里。
即便是她神思清明,理智清醒,卻也抵不住融進血里的習慣。
裴朝清嘆了口氣,也再未多言只接上她眼神,同她笑了笑。
醫官把脈畢,說的倒是可喜的消息,言其如今身子有了些起色,可以轉方進行第二步,將元氣徹底恢復了。
兄妹二人聽來皆是欣慰,時值歇晌的時辰,裴朝清待胞妹睡下后,又吩咐了云秀幾句,遂闔門離去。
廳堂正殿中,主治的醫官已經候身良久,見少主回來,方匆忙迎上。
“把話說全?!迸岢遄诎盖埃嬃丝诓?。
“齊王殿下送來的那顆固本丹起了效果,郡主的身子確實在好轉。但郡主虧空太多,久病成患,非一朝一夕能補回來的。那丹藥分了數次服用,如今已經用完,且還需一顆調養,將這底子補回來。主要得快,否則斷了藥,郡主又有五石散催身,只怕恢復的一點元氣又散了,屆時功虧一簣。”
裴朝清聞言,眉間微蹙,“固本丹”乃夢澤泉府的圣藥,便是這一顆也不知是那人如何得來的。要第二顆談何容易!
“非這藥不可嗎?”裴朝清問。
醫官拱手,“固本培元的方子原是有許多,但是郡主的身子候不起。若是那五石散藥癮再發作個幾次,怕是……”
“先用溫補的藥續著,第二顆很快便到了。”李慕踏入殿來,對醫官道,“至多十日,十日可等得起。”
“齊王殿下!”醫官恭謹道,“十日自是無礙,但還是越快越好。”
李慕頷首,“且下去配藥吧?!?
醫官拱手告退,李慕也未多言,轉身離去。
“等等。”裴朝清將人攔下,狐疑道,“你怎么弄來第二顆的,發兵夢澤泉府了?”
“夢澤泉府說是行醫濟世,卻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按在大郢和龜茲的邊境線上,墻頭草一般晃著?!崩钅侥碇鹬椋加铋g卻全是肅殺之色,“我奉守邊陲,本就是要解決他們的。奪藥不過順手罷了?!?
“只是勞你再等幾日?!痹挳?,人便走了。
“順手!”裴朝清望著遠去的人,重重呼出一口氣。
*
七月流火過去,轉眼八月金桂飄香。
說是十日便可得到第二顆丹藥,如今已是半月過去,陽關外的夢澤泉府沒有傳來半點信息,李慕派去的人亦不曾回來復命。
這日,八月初十,裴朝露做好了那副腰封,正拉著兄長在院中試用。
庭院中,裴朝清張開雙臂由有云秀服侍佩戴,裴朝露坐在一側的石桌旁統算城中族人的用度。
自換了藥方,她便又開始虛弱起來。期間藥癮發作了兩回,頭一回直熬到暈了過去,榻上一躺便是三日方能起身。第二回 實在生熬不了,唯恐她藥癮未除先散了元氣,醫官只得給她安神的湯藥中加了點五石散,飲鴆止渴。轉頭,催促那顆丹藥快些送來。
譬如此時,裴朝露只覺周身一陣刺痛,轉瞬便是痛暈目眩,原本握筆的手不止不住戰栗。她控制著自己,將桌上一盞涼透的茶水灌下,目光凝在不遠處兄長的身上,勉勵壓制胸腔中那一股又疼又灼地渴望。
“去給我將安神湯送來?!彼龥_著身邊奉茶的侍女,難得厲聲,“快。”
湯中有藥,她只要一點點。
侍女來去也快,將湯奉在面前。她從來克制,便是如此藥物上身,也不過飲了一口,待心緒稍有平復便將剩余湯藥整個潑去了。
李慕牽著涵兒站在院門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阿娘怎么了?”涵兒打著手勢。
“茶涼了?!崩钅捷p聲道。
“你這手藝到底生了。”裴朝清扣好腰封,走向裴朝露,笑道,“這邊緣都毛了,你做什么的,來來回回地拆。”
“暗紋錯了?!迸岢稉沃馄鹕恚彶阶呦蛐珠L身邊,將腰封撫平,“當時繪了如意雙錦云紋,到了十中之一,發現畫錯了,您最喜歡的是滾邊祥云?!?
“阿曇……”
“沒什么?!迸岢睹嫔弦慌稍频L輕,開口亦是自然,“多年習慣難改再正常不過。但是總不能將錯就錯,送給二哥的禮物,總得按著二哥的心意。”
站在院門外的人,心頭被扎了一刀。
他寧可她永不提起當年種種,便還能當作她是在意而刻意塵封。他便能覺得至少她保留著年少情意。
至少,她還是喜歡那個少年郎的。
卻不想,是這般往事如煙散。
她走出來,他該高興的。李慕這樣安慰自己。
“嗯——嗯——”涵兒已近月余未見母親,如今哪里還等得及,只掙脫了李慕手掌,奔入院中,緊緊攥住裴朝露袖角,仰頭眨著一雙水霧迷蒙地眼睛。
他說不了話,就這樣踮足仰首望著裴朝露。只一眼,裴朝露便被擊潰了心防,俯身一把將他攬著懷中。
“阿娘沒有不要你,是阿娘還沒治好病?!彼龘崴竽X,又吻他面頰,“阿娘想著待好一些便來接你的?!?
尋常的病也罷了,偏偏是五石散的藥癮,隨時隨地皆有可能發作。
她實在不能接受讓孩子看見,便一拖再拖,不想這日李慕竟帶他來了苦峪城。裴朝露心頭有過一刻惱怒,卻也轉瞬消散了,是她自己的孩子,如今二哥亦在,實在沒有常日放在他身邊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