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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眉跪在地上,只看見珠釵步搖的剪影,和繁復宮裝長長的裙擺披帛,從他眼前蓮步姍姍掠過,遠去。
穆婕妤咬唇嘆息,拍著他手背慰他,“沒有母親不愛自己孩子的,你阿娘只是病著,轉不過寰。且待你以后出息了,自然她便看見你了。”
十六歲那年,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時光。
他傾慕十年的姑娘,終于答應了他的求娶。仕途上更是一馬平川,前程似錦。
而最讓他意外和驚喜的是,他的皇兄頭回入齊王府看他。
只拍著他的肩道,“阿娘病情好了許多,原是想極了你,卻又拉不下面子,皇兄便來請你了,我們兄弟一同去看看阿娘吧!”
飛霜殿中,靠在斜榻上的絕色貴妃,未著脂粉,面上有洗盡鉛華后原始的美麗。
她凝神望了他半晌,伸出一截雪白皓腕,腕上那副蓮華法珠串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她同他招手,素指輕點,“過來,孩子!”
話出口,便是兩行清淚滾落。
“對不起……”母親與他額頭相抵,撫著他后腦。
他一直記得那個本是秋風蕭瑟的午后,因著母親紅眼含淚的絮絮低語,他便絲毫未覺寒意,只覺那是一個很美的秋日。
后來,母親留他用晚膳,又道,“阿娘年歲上漲,亦需伴駕,時辰總是少些。你們兄弟日后且攜手,好好的,要兄友弟恭。”
兄弟,阿娘。
暌違了十六年的親情,同他的愛情一起到來。
讓他的人生徹底圓滿。
之后三年,他的皇兄確實對他極盡幫扶照顧,甚至他十八歲那場轟動長安的婚禮,亦是作為太子的兄長一手操辦。
閑暇之時,兄弟二人便前往飛霜殿請安用膳……
“若非你皇兄開解,阿娘險些失了你這好孩子。”
“十六年啊,多虧了穆婕妤!”
蘇貴妃給他夾著菜,卻又報赧不知他的口味,便伸出金箸擇了一味鱸魚膾。
“六弟有氣疾,用不了這生鮮之物!”李禹心細又隨和,是一派長兄模樣,“還是用些百合羹潤肺吧”
“孩兒查了太醫院的記擋,六弟對海鮮、花生皆過敏,已交代了尚食局,注意著膳食……”
李慕從記憶中回神,將信件系在雪鵠腿上,松手放出。
看天際劃過孤影,他的心中騰起一抹愧意。
皇兄痛失所愛,明明其人近在咫尺,他該告知以慰其心,卻到底還是瞞下了。
是她要求的。
來了大悲寺近一月,那是她頭回主動同他說話。
尚在年關前,她躺了數日,神思清明些,靠在床頭開口,“能容我過幾日安生的日子嗎?太子妃裴氏已經死了。”
他看著她,鬼事神差地答應了。
裴朝露說這話的時候,想到的是山下城中前來的長安權貴。
她不知他們心中有何看法,但只要想到東宮承恩殿門口向她撲殺的侍女,和司徒府前揮劍唾罵的人,她便覺得自己如同過街老鼠。
方外寺廟中,難得清凈祥和,看著幼子哭紅的雙眼和緊抓她不放的雙手,她便又生出一絲活下去的勇氣。
何況,這里離苦峪城更近了些。
而此刻,她坐在臨窗的榻上,看從東邊廂房飛出的雪鵠,不由想起當日李禹說的話,“六弟與長安一直保持著聯系,確切的說是同這深宮一直有聯系……”
雪鵠通信——
裴朝露的眸光從振翅遠去的雪鵠上,轉向東邊。
他是……要將她的行蹤泄露出去!
屋檐冰凌化水,一點一滴落下,日光拂開,暈成七彩的光。
裴朝露的眼里看不見光,只越過枯枝殘雪直直盯著那同樣立在窗前的人。兩人目光交匯,裴朝露霎時眉心緊擰,掀被下榻。
“小娘子,你腿還沒好利索,使不得!”坐在榻畔同她一道打瓔珞的虞婆婆匆忙起身攔住她。
這虞婆婆年近花甲,為人忠厚,是早兩年逃荒而來的,靠著一手打瓔珞的功夫給菩薩修身,便在寺中住了下來。
裴朝露病重,纏綿榻上,寺中除她外再無其他女眷,李慕拿著分寸,守著叔嫂規矩,只覺多有不便,遂請了這虞婆婆來幫忙看顧。
裴朝露懂得人間煙火,在遞了銀兩被再三推拒后,便開始同虞婆婆一道打瓔珞。
直將老人家看直了眼。
尋常打瓔珞都是平安結的編法,這桃花結手法,她活了大半輩子當真頭一回開眼。
打出的瓔珞紋理繁復細致,又條理分明。
虞婆婆當日拿著那幅成品,直感慨,“這般精美,若是鑲嵌上個明珠美玉,當是能給長安城里的貴女門帶上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