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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扔下我,別……”
“哥哥!”
這樣的夢做了不知幾許,半夢半醒間,床榻上的女子終于抓住一副溫厚掌心,滿眼含淚地睜開雙眸。
“別丟下阿曇,別——”
廂房內,孤燈一盞,散出昏黃光圈。
屋外寒風呼嘯,襯得不算寬敞的屋子,多出一點安穩和柔暖。
人影重重,慢慢聚光清晰。
裴朝露辨清床榻畔的人,猛地抽回了手,縮著身子往里榻挪去。
然而,她一點也動不了,胸腹往上連著頭疼痛無比,而腰腹往下卻半點知覺得都沒有。
她早已習慣疼痛,已經不會害怕。但她的腿是木的,她感受不到,心中便愈發惶恐。
是廢了嗎?
大雪凍壞了她的腿?
所以,她原本至少可以完整地死去。
如今,卻要殘缺而屈辱地活著?
她退不了,也躲不開,只能屏著一口氣,死咬著唇畔,仿若不吭不響不呼吸,便不會被人注意,不會受到傷害。
只是這樣忍著,一雙眼睛一下便紅了,眼淚噗噗嗦嗦接連不斷滾下來。
未幾,她便因憋氣而漲紅了臉,急咳起來。
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因為雙足動不了,便將一張臉低垂著埋進了胸膛。
彎著背脊,成了一張細長易折的弓。
咳得太過劇烈,連案頭燭火都晃動起來,將榻畔人修長的影子映得搖搖晃晃。
大約有半盞茶的功夫,裴朝露才緩過勁,只是額頭鬢發都是密密的虛汗,沾黏著發絲。
她依舊保持著方才那個埋首弓背的姿勢,即便是止了咳,卻沒有止住淚。
又厚又硬的靛色被褥壓在她身上,她的淚水落下,便是一片深色彌散開來。
李慕掏出帕子,伸到她面前,卻不知該先擦汗,還是先擦淚。
裴朝露的頭埋的更深了。
有細小又隱忍的哭聲,從緊咬的牙關中破碎地傳出來。
她一身狼狽,本想能留著些許顏面死去。
偏偏也沒了。
李慕心口有些堵。
他七歲遇見她,至今十七年了。
在他的記憶里,她永遠光芒萬丈,雖是郡主之稱,卻遠勝皇家女,是真正的公主之尊。
即便是他送上和離書,要與她和離時,她依舊高高在上,驕傲道,“李慕,你需清楚,你娶的是何人?!?
“更需清楚,又是向何人發放的和離書!”
“你親王結我權貴,亦是利益同盟,失了我裴氏一族……”
她的提醒霸道而直率,句句在理,字字珠璣。
他曾是深宮之中不被人關注的落魄皇子,因得她青睞,被她抬指點上定做夫婿,方被封爵加官,享親王尊榮。
有人子憑母貴,有人母憑子貴。
而他,是夫憑妻貴。
他從未見到眼下的她。
卑微,恐懼,戰栗,衰敗如風中枯草。
“不必擔心,都是皮外傷。雙腿凍得久些,待用藥湯定時泡上一段時日,便恢復了。”
他到底沒有觸上她面龐,只將帕子擱在枕邊,便收回了手。
聞雙足無礙,裴朝露的眼中凝出一點光。
“你身上有不少傷,這一路確實辛苦你了?!崩钅皆谝慌缘臓t子上盛出一碗粥,“傍晚時分,我不是不讓你進來,我……”
“對不起?!?
他頓了頓,吐出這三個字。
裴朝露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裴氏反叛,陷七萬將士身死。我聞你從長安城樓跳下,是裴氏該有的氣節。不想一朝得見你,尚是活著模樣,心中一時不知是何滋味。便猶豫了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