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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寒風(fēng)凜冽。童哲跟夏冉江并排走著。夏冉江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氣，腦袋縮在圍巾里。

哎，我們?nèi)ツ莾鹤伞９烙嬎麄冞€要聊很久。夏冉江指了指不遠處的甜品店。

童哲遲疑了一下，關(guān)于那家甜品店的記憶突然浮現(xiàn)在腦海里。

咖啡館里，劉禎和易霽虹寒暄片刻后，逐步進入了正題。劉禎像是發(fā)現(xiàn)了救命稻草，已經(jīng)沒有了保留的余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清楚楚。

還有個事，想問問您的意見。

您說。易霽虹手上的筆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關(guān)鍵信息。

幾年前，我愛人還是在工地的時候，當時出了個事故，兩個工人被拆遷吊車砸死了。其實這也不完全是他的責(zé)任。當時吊車不是歸他管，他都沒有批準吊車進工地。本來當時都已經(jīng)處理好了，現(xiàn)在又被人翻出來，就怕罪上加罪啊。

當時的案件如果都已經(jīng)審?fù)炅耍坪笫乱艘彩前凑辗ǘǔ绦蚪鉀Q，現(xiàn)在不會有什么影響。易霽虹停下手里的筆，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

您剛才說，那兩個工人是被吊車砸死的？是什么時候？

有六七年了。

死亡的工人是哪里人？

當時全國各地的都有很多。不過我記得很清楚，那一批是從云南來的

劉禎眼神有些飄離，突然頓了一下，似乎有所警覺，身體往后微微收了收。

這個跟案子有關(guān)系嗎？

我是律師，需要盡量了解委托人的背景信息，這對案子有幫助。

易霽虹關(guān)心的語氣立馬嚴肅起來，眼皮低垂，剛才眼睛里滲出的一絲慌亂頓時被掩蓋得不留痕跡。

兩人接著又談了許久。漸漸地，劉禎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似乎看到了一線希望。

那后面就拜托您了，易律師。我這邊如果有什么進展也會隨時跟您同步的，謝謝您。

不用謝我。夏冉江說您兒子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朋友有困難，幫一把是應(yīng)該的。夏冉江這孩子從小性格比較孤僻，難得有那么好的朋友。

嗯，他們是比較要好。

劉禎嘴角發(fā)顫，欲言又止，眼角的魚尾紋里還殘留著微笑。

我呢，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一直都不在他身邊。現(xiàn)在看到他好好的，可見沒少得到您和童哲的照顧。

哪里哪里。您實在太客氣了。

劉禎有些意外，心里揣度著是不是易霽虹知道了什么，剛把包拿起來，又放下去打開假裝在里面翻找著。

此刻，童哲盯著面前的乳酪蛋糕發(fā)呆，夏冉江手托著腮，目光渙散地看著窗外車水馬龍。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好久都沒說一句話，似乎又是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夏冉江，我怎么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什么？夏冉江楞了一下，一時沒注意聽。沒事的。生意上的糾紛在所難免，更何況還有專業(yè)律師幫忙。

我不是說這個。我覺得你自從上次從云南回來變了很多，也說不出是哪里變了，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

你這是幻想癥，別疑神疑鬼的。放心吧，你爸的案子不會拖太久，你也不要每天有那么多心理壓力。你爸這次最多只是個誤會，沒那么嚴重。

夏冉江眼睛里都是童哲略顯憔悴的面龐。想伸手去撫摸，可是周圍人來人往，剛伸出去的手又放了下來。

不是誤會，我知道。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我爸在干什么，只是不敢確定。現(xiàn)在東窗事發(fā)，可是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夏冉江還是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童哲的手背，算是安慰。

不論發(fā)生了什么，我都在這兒。

這時，童哲的手機響了。

喂，媽。童哲有些慌亂，手機差點從手里跌落。

好好，知道了。您先回去吧。我沒事。

夏冉江看到童哲滿臉愁容漸漸散去，心里也舒坦了很多。

好消息？

嗯，算是好消息吧。童哲緊緊握住夏冉江的手。你媽先回上海了，這個案子有些材料要準備。她說她不太方便聯(lián)系你，讓我轉(zhuǎn)個話。

什么話？

說讓你放心，這個案子她接了。但是讓你考慮一下她之前說的話，有空再給她回個電話。

哦知道了。

夏冉江心里一沉，但是看見童哲這么多天來第一次笑，自己的嘴角也慢慢上揚。

你沒壓力了就好。

那我先回學(xué)校了。

夏冉江有些落寞地站起來，但是語氣里還是洋溢著愉悅。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先回去陪你媽吧，這段時間她也累得夠嗆。夏冉江麻利地穿好外套。我走幾步坐地鐵就行。

夏冉江腦子空空的，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進的地鐵站。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夏冉江順著人流下了扶梯，踏上剛剛進站的列車，連自己方向坐反了都不知道。隨著車速變化，車廂里不斷有暖風(fēng)裹挾著各種壓抑的味道迎面吹來。

列車到站，玄武門站

到玄武湖了啊。

夏冉江這時才知道自己坐反了方向。索性下了地鐵，直奔玄武湖。

坐在玄武門城墻上，眼前一片碧藍浩瀚的湖面讓夏冉江內(nèi)心安靜了不少。湖對面如同水晶構(gòu)筑的火車站倒影在湖面，一陣陣冷風(fēng)吹過，夏冉江竭力將寒意吸進肺里，任憑冷氣肆虐著每個細胞，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感覺到內(nèi)臟的存在。

夏冉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陣白霧彌散在眼前，迅速消失。又深深吸進一口氣，慢慢呼出。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往復(fù)。

夏冉江企圖用這種方式轉(zhuǎn)移內(nèi)心的掙扎，可是越這樣，內(nèi)心的掙扎似乎越激烈。一切仿佛一團亂麻交纏在一起，夏冉江極力沿著點滴印記回憶一切的初始，可是每每幾近發(fā)現(xiàn)，卻又陷入一片混亂。可是混亂的背后，夏冉江堅信一定有種力量引導(dǎo)著走勢，只是這種力量身不由己。

一瞬間，夏冉江眼前出現(xiàn)了童哲慣常的笑容，可是那個笑臉卻逐漸模糊，竟然出現(xiàn)了童思賢對自己威嚇與嘲笑，還有面對夏冉江父親事故時冷漠的面孔。恍惚中，夏冉江覺得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度失控的局面居然掌握在突然出現(xiàn)的易霽虹手里。一念間，一個家庭支離破碎，后果不堪設(shè)想；一念間，一切恢復(fù)如初，夏冉江卻要兌現(xiàn)承諾，遠渡重洋。童哲不知道，易霽虹更不知道，那一聲媽凝聚了夏冉江十多年的委屈與自尊，仿佛償還了自己所得的一切。可是夏冉江深知，這不是償還二字那么簡單對他來說，童哲的存在比任何人都重要。夏冉江鼻息里還殘留著童哲淡淡香水的味道，甚至此刻的體溫還被白色毛衣牢牢地鎖著，抵御這傍晚的徐徐寒意。而那陽光滿滿而又帶著些許狡黠的笑臉已在夏冉江內(nèi)心深處生根發(fā)芽，夏冉江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極力遮風(fēng)擋雨，呵護著這株看似堅強實際柔弱的生命。

夏冉江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今后會怎樣。對他來說，眼前有無數(shù)條路，每條路都鶯歌燕舞，繁花似錦，可是每條路的盡頭都是萬丈深淵。他只能將那株生命連根挖起，小心翼翼地移植在路口，然后頭也不回地前行到懸崖，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如此，夏冉江心里倒也釋然。之后的幾天，兩人似乎達成了一定的默契，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對方的通訊記錄里，即便擔(dān)憂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