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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外是一條下山小路,路兩邊栽滿了松樹。兩人靜默地走著。
你不是說不回來么?嚴如開口打破沉默。
但是我不得不回來。
之前的電話都是你打的?
是的。
你不是說,等著夏冉江主動打電話給你嗎?你這樣貿然出現,他怎么能受得了?
嚴如。易霽虹停了下來。我這一走就是十幾年。我為什么走,你也知道。這里的一切早已讓我傷透心,可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兒子夏冉江。
你真的,對不起他。這十幾年他受過多少苦你知道嗎?你從來沒出現過。你當初就這么一走了之。當然,夏承祿有不對的地方,可是你是一個母親啊。
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誰沒有苦衷。人生下來本來就是個苦衷。嚴云長長嘆了口氣,試圖緩和激動的情緒。好在如今夏冉江出息了,也出落成大小伙子了,以后前程必定無量。相信夏承祿在地下有知,也該心安了。
這也辛苦你十幾年的照顧。
因為他是夏承祿的兒子。
嚴如聲調陡然增高,又似乎發覺自己失控,緊盯易霽虹的眼神突然有些慌亂。
算了,過去的事情也都過去了。說說吧,你這次回來是為了什么。
我想帶夏冉江走。
帶他走?
對。我要帶他走。易霽虹停住腳步。說來慚愧。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南京上大學。我十幾年前走了之后,并沒有回娘家,你也知道我來這兒之后就跟娘家算是斷了關系。我去了上海,在那兒找了家餐廳,一邊做服務員,一邊考律師。之后有了機會去了美國,現在在紐約和上海都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那天剛好出差回來,在酒店電視上看到了新聞,報道夏冉江辯論賽獲獎。當時別提我有多激動了。馬上就從上海去了南京??墒侨チ怂麑W校才知道,他已經回家了,所以我又跑到這里來。
可是,夏冉江這孩子脾氣倔,跟他爸性格一個樣。恐怕你要帶他走不那么容易。
這我知道。易霽虹淡淡了笑了一聲。所以我需要你幫忙。
我幫忙?
我知道你一直把夏冉江視如己出,我由衷地感謝你,真的無以為報。我相信為了夏冉江的前程,你也應該幫我。我承認,我是有私心。這么多年來,我心里一直被這種愧疚感壓著。我也想有這么個彌補的機會。
你這個母親是該好好補償了。嚴如情緒總算平靜下來。這孩子我了解,今天突然來這么一下,他肯定想不開,一時半伙兒估計也勸不成。你不如這樣,等過兩天再來,我先給他打個預防針。等他沒那么抵觸了,你再來。我到時候給你電話。
不知跑了多久,夏冉江到了家,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雙手抱住膝蓋,忍不住哭了出來。
夏冉江記不清類似的場景出現過多少次。小時候,被同學奚落,說他媽跟人跑了。夏冉江十分憤怒。打了一場架后,夏冉江一身臟亂回了家,坐在門檻上哭得歇斯底里。那時候,夏冉江心里一直知道母親還在,只是她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失落、難受、絕望,種種情緒如枷鎖般牢牢鎖住夏冉江,讓他動彈不得。
可今天,當母親站在自己面前時,夏冉江發現脖子上的枷鎖竟然只是自己的幻覺,一時慌不擇路,無所適從。那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這十幾年來屢屢出現在夢中,撫慰夏冉江孤獨而不安的靈魂。這一切對夏冉江來說像是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夢,只是這個夢該醒了。
夏冉江把頭深深埋進臂彎,不停的抽泣。這時,感覺旁邊坐了個人。夏冉江以為是奶奶。為了避免奶奶看到自己的窘態,夏冉江努力止住抽泣。
奶奶,您回去吧,外面冷,我坐一會兒。
一只手搭在夏冉江脖頸上。
這種力度和觸覺讓夏冉江頓時感覺像是過了電。
怎么又難過了?
夏冉江猛地抬頭,淚水在臉頰上已經暈成一片,眼圈紅紅的。
眼前,童哲正微微昂著頭,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即便眼眶也是濕的。
童哲!
夏冉江幾乎快要喊出來,可是又極力把頭扭到另一邊,身體往外側靠了靠。
我在呢。
童哲摟住夏冉江,下巴碰了碰夏冉江的耳朵,貪婪地聞著外套的味道。
本以為夏冉江會靠過來,可是讓童哲意外的是,夏冉江居然推開他,先前驚喜的表情頓時陰郁得可怕。
嚇傻啦?
童哲有些尷尬,以為是夏冉江開玩笑。
你來干什么。
童哲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幾天沒見,眼前的夏冉江已經判若兩人。
我大老遠來就是來找你的啊。
童哲還準備將自己跋山涉水、單挑猴群的壯舉編成故事講給夏冉江聽,可是眼下的情形意味著童哲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你在逗我玩是不是夏冉江同學。
童哲說著,眼睛強行瞇成一條縫。雙手張開,正準備上前,夏冉江果斷后退。
你回去吧。
夏冉江低下頭,一個箭步跳進門檻,正準備關上大門,卻被童哲伸手擋住。
你是怎么了?
童哲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拼死抵住大門。
是不是我爸跟你說了什么?他說話都不算數。他是他,我是我。哎,我的手
你還是回去吧。這么鬧,鄰居看到了不好。
回去可以,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別忘了你還在上學,還沒放假呢,你突然跑回來算什么?
這跟你沒關系。
跟我沒關系?我這大老遠跑過來,手機丟了,錢包丟了,一身的傷,還差點被猴子打死,你說跟我沒關系?為了給你爭取比賽的資格,我差點弄死我自己,這叫跟我沒關系?你是不是在開玩笑,夏冉江?
你走吧。
行。算我童哲看錯了你。
沒等童哲說完,門砰得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