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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他做得及其隱蔽,至今仍不被人知曉。可謹貴妃毒殺了先帝之后,愧疚難當,追隨先帝服毒而去。他沒有為毒害先帝付出代價,卻一力承擔了毒殺謹貴妃的罪名。
“他從來不是一個好人,也不曾想過要為國為民,犧牲奉獻。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良心稍安。”徐成南沉默了一下,才繼續道:“卻也因此越走越偏。”
千年之后,史書之上對他的記載,或許不過是一個“佞臣”罷了。
可那些事情,從來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皎皎沉默著聽完,掩在衣袖之下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面上卻還鎮定著。她輕聲問:“你同我說這些,是為了什么?”
徐成南悠悠長嘆一聲,“并不是為了什么。不過是他不曾說出口的話,我想代他說一說罷了。”他看著皎皎的眼睛里,滿是被命運捉弄過的苦澀。“他有愧于你,以死償還,卻連奢求你原諒的勇氣都沒有。”
說罷,他將手中的檀木盒子遞到皎皎面前。
皎皎不接,只垂眼看著那盒子,問:“這是什么?”
“公主打開便知曉。”
皎皎沉默片刻,才抬手接過。盒子不大不小,也不重,輕輕晃動一下,還能聽見里面相撞的聲響。當盒子打開,皎皎才發現,里面裝的是一套以白玉雕就的瓊花玉簪。其中一支頂端花朵盛放的,以金絲修補了原本的裂痕。
她將那只拿出來,拇指摩挲了兩下纏繞玉簪的金絲,才發現纏繞的地方光滑無比,似乎被人摩挲許久。
而那套玉簪之中,還有一支含苞待放的。是當初換過兩包豌豆黃的那支簪子。
重新看見這套瓊花玉簪,皎皎的心才似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疼了起來。她咬著下唇,許久才將心頭種種異樣強壓了下去,而后勉強維持住鎮定,問道:“你說他毫不知情,可如果不是他,那么是誰向先帝告密?”
徐成南的目光霎時間充滿哀傷,“是我。”
皎皎渾身一震,不可置信一樣望著他。“是你?”
徐成南重重點頭,“空月身邊的人,幾乎是我一手安排。他從未懷疑過我這個父親,可是我卻……”這些年,看著徐空月因南嘉長公主府的覆滅悔恨自責,他亦深感罪孽深重。
他話未說完,猛地抬手成握,朝皎皎狠狠揮去。
兩人站得很近,事發又極其突然,皎皎幾乎躲無可躲。眼見徐成南緊握的手就要落到她身上,下一瞬,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鮮血從他口中緩緩流出,高舉起的手無力垂落。皎皎這才看清,他高舉的手中,其實什么都沒有。短短一瞬,皎皎立即明白,他不過是做出要對她不利的姿態,為的便是這當胸一箭。
她如今仍是監國公主,即便是孤身出門,暗中也定然有人保護。
想明白了一切的皎皎,在徐成南身前緩緩蹲下。她方才知曉,面前這個人是真正害死她母親與父親的兇手,可轉眼這個人就倒在了她面前。
她所有的恨意還未成型,便轉眼消散在了空中。她抖著唇,半晌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鮮血不斷從口中涌出,徐成南卻仍是露出一點兒笑意,“我養育了他十多年,他卻代我……代我背負了……這么久的罪名。”
他的聲音漸漸無力,難以支撐他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不是……不是一個……好……”話未說完,他便徹底沒了氣息。
從暗處跳出的暗衛圍在她身邊,可她看著死在面前的徐成南,卻連哭都無法哭出來。
徐成南之死是意外,卻也并非意外。皇帝聽說此事之后,也不欲多為難徐家的孤兒寡母,只讓人將那母女二人送回故土,了此殘生。
皎皎對他的安排沒有任何非議。先帝已經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價,那些是是非非與如今的趙垣珩也并無關系。而皎皎這些年為了穩定大慶局勢,也算是兢兢業業。
西北那邊,李憂之初到之時,處處受阻,以程毓簡為首的西北軍處處排擠他。但李憂之也不是心性不堅之人,在他的多方努力之下,率先贏得了西北百姓的愛戴。他也因此逐漸在西北站穩腳跟,拉攏了一幫商賈權貴,與以程毓簡為首的那幫人相抗衡。
如今皎皎將手中的所有權力交托出去,偌大的長安城似乎再沒有了她的容身之所。
她在明華殿留了一封書信,便帶著那只毛茸茸的小白狗,回到了南山的別苑中。
那處別苑是皇祖母的私宅,隱藏在深山之中,外人并不知曉。
皇帝數次派人想要將皎皎迎回宮中,卻都被皎皎拒絕了。山間清靜,而宮中將會迎來更多的是非,她無力再陷入那些是非之中,只想在這清靜之地,料度余生。
她明確拒絕之后,皇帝雖然不再讓她回去,卻仍是派來幾個宮人,服侍她。就連打算辭官回鄉養老的章御醫,都再次被“貶”到這里。
氣哼哼的章御醫給皎皎診過脈,神色頓時凝重起來。他沉聲問道:“公主近日可曾又嘔過血?”
皎皎卻顧左右而言他,“章御醫是打算在這里養老?”
章御醫每次跟她多說幾句,就能氣得吹胡子瞪眼的。此時見她又避而不答,頓時更氣,把藥箱一收,就讓人給她煎藥去了。
興安也不想留在長安,跟著前來服侍皎皎的宮人一起到了這里。他端著章御醫吩咐煎好的藥走進院子,才發現皎皎已經在躺椅上睡著了。
冬日暖暖的陽光從樹枝縫隙中灑落,在她身上、在地上留下斑駁光影。
興安見她睡得熟,不忍打擾她,便先將藥端進屋里,用小火爐溫著。
有風輕輕吹拂,枝頭泛黃的葉子被吹落,掉在了睡在樹下的皎皎臉上。隨后一聲輕響,她一直握在手里的瓊花玉簪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