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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微微頷首。她臉上還是沒有什么神情。興安也不打擾她,只是靜靜候在一邊。許久之后,皎皎才輕聲問道:“他為了救我,至今還昏迷不醒,我卻在籌謀著將他的人撤下,換上我的人?!彼哪抗忪o靜的,再無一點兒生氣,“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很無情?”
興安不知前因后果,也不知該作何解答,只能沉默著。
而皎皎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又回過臉去,看著窗外,“很多時候我都在想,究竟是他欠了我,還是我欠了他?我母親與父親……”她很久不曾提起南嘉長公主與定國公了,太皇太后在世時曾說過,南嘉長公主參與謀反之事屬實,無可更改,皎皎雖然作為她的女兒,卻也無法為她翻案,更勿論報仇。
她有時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作為皎皎的歲月就好似上輩子,那些曾經歡樂恣意都離她那么遙遠。她仿佛只是一個空殼子還留著一口氣,卻什么都沒有了。所作所為,看似出自本意,卻沒有一點是順從本心。
興安見她面上漸漸露出難過緬懷之色,不由得跟著難過起來。他人笨嘴拙,根本不知道該說出什么勸慰的話。想了許久,才試探道:“醫所那邊傳來消息,攝政王所中之毒,解藥已經配出來了。”
皎皎聽了,卻沒有什么反應。
興安心中微微嘆息一聲,又輕聲問道:“公主不去看看攝政王嗎?”
這話本不該由他來問,但皎皎身邊連一個貼心人都沒有,倘若連他都百般顧忌,不敢問,那么就真的沒有人能問出這句話了。
只是皎皎卻低垂著目光,緩緩搖頭。“我不能去看他?!币坏┛匆娝砩夏敲炊嗟膫?,她連自己是否會心軟都會變得不清楚起來。
那樣的后果太嚴重,她根本承擔不起。
興安猜不透她的心思,只是又盡職盡責稟報道:“攝政王身上的傷都已包扎好了,只是劉御醫說……”
他刻意沒有繼續說下去,想等著皎皎詢問一句。
哪怕只是問上一句。
可皎皎的目光再次轉向窗外,始終一言不發。
興安心中滿是無力感,卻還是自顧自一般道:“劉御醫說,攝政王的手,即便是傷養好了,恐怕也再不能拿動刀劍了?!?
原本幾乎與石像一般的皎皎,突然渾身一震,隨即轉過臉來。她臉上先前的淡漠仿佛云煙一般,消散不見,惶恐與憂心齊齊涌上,占據了她全部神情,“怎么……怎么會……”
可即便興安沒有回答,她眼前浮現出昨日所見,徐空月空手接住蕭武砍下來的長刀。那樣鋒利的刀口,他空手去接……鮮血淋漓的一幕不斷浮現在眼前,皎皎心口一痛,不自覺緊緊捂住,隨即嘔出了一口血。
第82章 遲遲不能清醒
興安眼見著她嘔出一口血, 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倉皇著就要去傳御醫。只是還未跑出門去,便被皎皎斷然喝?。骸安辉S去?!?
她嘴角還有一絲血跡, 地上那攤血紅的刺痛人眼。興安的腳還踏在門檻上,臉上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仿佛下一瞬就能哭出來。“公主……”
皎皎卻習以為常的拿了帕子將嘴角的血跡擦去。她那樣淡定,擦拭嘴角的動作細致又熟練, 仿佛這樣的事情曾做過千百次。
興安的眼睛都紅了,他拼命眨動著眼睛, 似乎是要將控制不住的眼淚眨回去。只是微微含著哭腔的聲音還是泄露了他心底最真實的感受?!肮? 就讓奴才去宣御醫過來看看好嗎?”
皎皎卻搖了搖頭,“我沒事?!币娕d安眼眸之中的擔憂仍是不減,她甚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我身子我最清楚,你不必擔心?!?
可親眼見著她嘔出一口血,興安是怎么都無法相信她此時說出的話。
皎皎卻顧不得他, 只是問道:“劉御醫可說……”昨日那鮮血淋漓的一幕再度浮現在眼前, 皎皎只覺得心口微微生疼。并不似剛剛那樣疼得毫無防備,卻也足以讓人無法忽視。
她盡量忽視那種感覺,以一種平靜的語氣問道:“還能否有治愈的可能?”
她并非是不相信劉御醫的醫術, 只是就像身患絕癥的人一般,總還是下意識抱有一絲希望。
興安如何能猜不出她此刻的想法呢?正是因為能夠猜得出, 才愈發覺得可悲可憐。他緩緩搖了搖頭, “劉御醫說, 傷口太深了……”他說得很慢,仿佛字字斟酌,卻還是難以啟齒。“手掌……幾乎被削斷了大半, 就算……他只能……盡量保住……”
與剛才的無比慌亂不同,皎皎將興安的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臉上卻沒有太大的表情。仿佛她所有的驚慌失措都隨著剛剛那一口血,被吐了出去。
她的眸子重新恢復成淡然模樣,對興安的難以啟齒甚至沒有什么反應??膳d安瞧見她這幅模樣,心底的悲哀愈來愈盛。
他是曾親眼見過皎皎明媚燦爛的時候,那時候的她盡管高傲驕縱,卻無比鮮活,是一個有著喜怒哀樂的正常人。可如今的她,盡管也會笑,也會慌亂,卻再也沒有了往日那種鮮活。她就像是一個賦予了特殊使命的石雕,被渡了一口仙氣,雖然外表看著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內里卻仍是石雕。
興安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公主,您要不要……”
可他的話卻被皎皎打斷,她的神色依舊淡漠,仿佛說著與自己沒有半點關系的事一般?!皵z政王的手,是要拿刀拿箭,去戰場上殺敵人的。”
徐空月少年成名,威名享譽整個大慶。尤其經過西北三城奪回戰之后,甚至連北魏鐵騎都聞風喪膽。這樣一位英雄豪杰,倘若再也不能拿動刀劍……興安甚至不知徐空月醒來后,能否承受這個事實?
但皎皎顯然并未考慮這一點,她想的只是——
“傳我的命令下去,攝政王的手受傷一事,不得泄露半點消息,違令者,殺無赦。”
如今的北魏被徐空月震撼,才龜縮不敢來犯。一旦徐空月受傷的消息傳揚出去,北魏是否會趁機來襲,還未可知。
如今皇帝年紀尚小,還來不及在軍中培植自己的親信。一旦大慶再與北魏開戰,徐空月不能上戰場,那么最終得益者,恐怕要么是徐空月一黨,要么就是北魏了。
前者皎皎不能忍受,后者絕不能容忍。
興安先前并未想到此事,聽皎皎此言,才猛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于是匆匆告退,傳令去了。
小皇帝仍然守在醫所。徐空月身上的傷都已經被上過藥,包扎好了,只是人還遲遲未醒來。
劉御醫來檢查了幾次,一次比一次面色凝重。
小皇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當劉御醫再次檢查之后,他便再也忍不住,問道:“為何攝政王還不能醒來?”
劉御醫嘆了口氣,“攝政王的傷勢太重,又失血過多……”尋常人傷成這樣,恐怕是藥石都難醫,攝政王還能殘留著一口氣,已經很是不易了。
然而小皇帝卻聽不得這種話,眉頭死死皺著問:“什么意思?難不成他還永遠醒不過來了?”
劉御醫心說,明日要是還不能醒過來,恐怕就真的不能醒了。但顯然對在怒氣邊緣徘徊的小皇帝不能這么說,他沉吟片刻,只說道:“臣等自會盡心盡力……”
“朕要的不是你的盡心盡力!”小皇帝就差暴跳如雷,“倘若明日他還不能醒,朕就……朕……”小皇帝還從未放過狠話,一時間竟不知要如何說下去。
還是一旁的余連接了腔,“倘若攝政王明日還是不能醒來,劉御醫不妨就辭官歸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