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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想到的是,徐空月當真從袖中拿出一把短刀,刀鞘上雕刻著精致的花紋。他拔掉那看似華而不實的刀鞘,露出里面泛著寒光的刀身。然后用雙手捧著,舉到了她面前。
“你恨我?!?
皎皎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父母之仇,即便不是死在他手中,也是因他而死,她不得不恨他。倘若不能繼續恨著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活下去。
可即便如此,在看見他手中鋒利的短刀時,她仍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那樣倉皇失措的神情,自然落到了一直凝視著她的徐空月眼里。他驀地笑了起來,笑容凄涼。“既然恨我,你就該親手殺了我。”他說著,將短刀塞進了皎皎手里。
而后握著她的手,讓刀尖對準自己的胸膛。
皎皎如同木頭人一般,隨著他的擺弄,將尖刀對準他的沒有半點防備的心口。
徐空月望著皎皎幾乎呆滯住的眉眼,露出一個堪稱溫柔入骨的笑容:“瓦解痛苦做好的方法,就是殺掉那個令你痛苦的人?!倍?,他緩緩松開手。
皎皎握著那把短刀,面前站著她不得不恨的人??伤齾s猶豫著,遲疑著,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刺進去。
然而徐空月卻露出一個幾乎有些挑釁的笑容,而后對她張開手臂。他的眼底還沉淀著無比的痛苦,臉上卻露出輕松的笑意:“你這樣猶豫不決,會讓我誤認為,你對我還留有舊情……”
話音未落,刀尖便扎進了他的胸膛。
殷紅的鮮血慢慢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裳,將他月白色的袍子染得通紅一片。
徐空月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卻在皎皎看過來時,故作輕松地笑著,“你應該再用力一些。”他緩緩抬起手,想要握住皎皎的手?!澳銘撝苯哟檀┪业男靥?,讓我藥石無醫,痛苦而死?!?
然而皎皎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往下刺進去。下一瞬,她猛地松開手,后退兩步。
徐空月的眼睛一直追隨著她,清楚看到她臉上的狼狽。她微微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冷厲無情,“就這樣一刀殺了你,實在太便宜你了。”
她的眸子黑漆漆的,仿佛沒有一絲星辰的夜幕。她重新盯著徐空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會將你想守護的東西,通通摧毀,讓你在無盡的絕望之中死去?!?
攝政王徐空月流著鮮血從明華殿離開,形容狼狽。消息一傳出,朝野內外頓時議論紛紛。然而當事的兩人都對滿天飛的各種謠言視而不見。唯有朝中新貴李憂之問了一句:“公主與攝政王可是有舊?”
彼時皎皎正趴在瀲滟池邊涼亭中的欄桿上,看著水中搶食的游魚。
她似乎很喜歡看游魚,尤其是群魚聚集在一處搶食的場景,總能逗得她唇角微微上揚。
瀲滟池原本沒有養什么魚,但自從皎皎入住明華殿,這池子里便有了各種各樣的觀賞魚。
當一條條鮮活的魚在池水中擺動著尾巴,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好似連往日幽靜空曠的皇城都沾染了幾分熱鬧。
聞言她微微側過臉,姣好的容顏在落日的余暉映襯下,更顯姿容昳麗。“李大人覺得呢?”
李憂之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于是他笑了笑,放過了這個話題,投其所好道:“聽說靈泉寺有一眼靈泉,里面養著幾條白尾錦鯉,很是有靈?!彼ζ饋砗苁呛每?,有種風流倜儻、高風亮節的書生意氣。然而皎皎卻深知,他并非表現出來的這種高風亮節的模樣。
但此時此刻,她面露興趣,原本沒什么精神的眼睛都仿佛有了發起了光,好奇問道:“怎么個有靈法?”
李憂之思忖片刻,道:“聽說有一年輕女子,在靈泉前向白尾錦鯉許愿,倘若能尋得如意郎君,便吃齋三年。結果許愿不到一月,家里便為她定下一門滿意的親事。”
皎皎挑眉,“姻緣之事不可捉摸,說不定只是她運氣好罷了?!?
李憂之又道:“還有一老婦人,晚景凄涼。因而千里迢迢到了靈泉寺,許愿晚年能有所依靠。結果仍是不出一個月,她的一位遠房子侄見她孤苦無依,于是將老婦人接到身邊照料,為她養老送終?!?
皎皎撇了撇嘴角,道:“或許是老婦人家財萬貫,那子侄貪戀她的錢財而已?!?
李憂之面露無奈,“還有一位中年富商,多年無子,于是重金為靈泉寺的金佛重塑金身,日日在靈泉前禱告許愿,最后他的夫人為他生下一子?!?
皎皎又撇了撇嘴,還未說話,便被李憂之笑著道:“公主莫非要說,或許是他夫人在外求來的兒子?”
心底的想法被他拆穿,皎皎倒是沒有半點惱怒,只是道:“你說的那些或許只是巧合罷了?!?
“是不是巧合又如何?”李憂之道:“世人愿意相信,那么靈泉寺的靈泉,與那幾尾錦鯉,便是真的有靈。”
“靈泉是否有靈,在于人,而非傳言?!彪S著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徐空月緩步而來。
皎皎回身趴在欄桿上,仿佛沒有看見。
隔著三步距離,徐空月的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仿佛春日的陽光,不忍打擾。他俯身行禮,“參見公主?!?
皎皎依舊垂眼瞧著水面,仿佛沒有聽見。
徐空月等了一會兒,不見她開口,心中酸澀一片,直起身子。
李憂之初入長安,恪守規矩,起身向他行禮,“不知攝政王前來,有何要事?”然而話語一出,仍是帶了刺的。
“倘若無事,本王便不能前來了嗎?”徐空月的目光又轉移到李憂之身上,微微瞇起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冷意,“倒是李大人在此,似乎也沒有什么要緊之事?”
“李大人是本宮邀請而來,有沒有什么要緊之事,似乎與攝政王無關。”沉默的皎皎突然開口,半分面子也沒給他留,然而徐空月卻硬生生受著,什么反駁的話也沒說,只是微微垂落眼眸,顯出幾分孤寂寥落。
李憂之的目光從徐空月身上又挪到皎皎身上,便瞧見她眉心微微蹙著,像是遇到了及其厭煩的事,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倒是徐空月不請自來,半晌之后在桌邊坐下,而后一揮手,自有人提著食盒,在桌上擺放了幾樣點心?!敖袢諒挠^味樓經過,看到他們新出了幾樣點心,便帶來給公主嘗嘗。”他一邊說著,一邊夾了一塊放在小碟子上,而后擺放在皎皎面前。
如此刻意的討好,卻換來皎皎一聲冷笑。她根本不予理會,目光在面前小碟子里的點心上短暫停留一瞬,又移到一旁的湖面上。
氣氛一時有些冷,李憂之坐在一旁,安靜地喝著茶,仿佛沒有看到眼前的一切,又仿佛身邊根本沒有什么暗波洶涌。
唯有徐空月似乎看不到皎皎的冷淡,又為她夾了一塊小點心,道:“我記得,你從前最愛吃桂花栗子糕了?!?
皎皎眉心深深擰著,目露厭煩之色?!皵z政王記錯了,我從來不愛吃什么栗子糕。”
徐空月唇角露出一抹淺笑,細看之下,竟然有幾分慘淡悲涼,“是嗎?原來是我記錯了。”
最終,他帶來的點心皎皎一塊都沒有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