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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能出行宮,但好在行宮很大,有假山小橋流水,他順著流水往前走著,小大人似的,懷揣著滿腹心事。
正發(fā)著愁,前方忽然傳來一串靈動清脆的笑聲。那不是一個人的笑聲,像是好幾個人聚集在一起發(fā)出的,猶如他前幾天剛剛聽過的百靈鳥,悅耳動聽。
他是小孩子心性,頓時對那笑聲起了興致,滿腹的憂愁被拋之腦后,他幾乎小跑著朝前方跑去。
身后余連公公一邊喊著“陛下,慢點”,一邊連忙跟上。
小皇帝很快就來到了發(fā)出笑聲的地方。那是一片草地,幾個穿著各式各樣衣裳的小姑娘正聚在一起放紙鳶。其中一個鵝黃色衣裳的小姑娘站得遠遠的,手里蝴蝶樣式的紙鳶飛得很高很高,遠遠超過了其余小姑娘的紙鳶。
她臉上本來也是肆意的笑容,可一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其余幾人正聚在一起,笑鬧著,頓時收斂了笑意,氣哼哼扭過了頭。
看著她,小皇帝就好似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從前在弘文館,他也是這樣站在離所有人遠遠的地方,瞧著他們笑鬧著。即便他有心想要融入其中,也會招來其他人的白眼與諷刺。
幾次之后,他便再也不往那群人中間去了。
眼前的小姑娘,像極了當初的他。他招來余連,指著那個落單的小姑娘,問:“那是誰家的姑娘?”
皇帝此次前往行宮,本就是要小住一段時日,因此有不少大臣都帶了家眷。余連在御前伺候著,對朝中各位大臣的家眷都如數(shù)家珍。他只瞧了一眼,便笑呵呵道:“那是太傅的小孫女,閨名月盈?!?
第48章 夫人難道不怕嗎?
月盈, 月盈。
小皇帝在唇舌之間反復(fù)念叨了兩遍,突然道:“‘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及時止損, 過猶不及?!彼D(zhuǎn)臉看向余連:“太傅可是這個意思?”
余連微微弓著腰,笑著道:“這名字聽聞確實是太傅所取,只是奴才并不知曉太傅是不是這個意思。”
小皇帝負手而立:“不管是不是這個意思,朕倒是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好?!彼〈笕怂频脑u價著, 引得余連低頭悶笑了起來。
“她紙鳶放得真好,知不知道那紙鳶是誰扎的?”
余連連忙斂了笑意, 答:“聽說是月盈小姐自己扎的?!?
小皇帝頓時露出驚訝神情:“她自己扎的?她怎么這么厲害?”小孩子總是會對擁有特殊技能的人抱有好感, 小皇帝自然也不例外。他得知月盈會自己扎紙鳶,立馬起了興致,幾乎小跑著去了月盈跟前。
月盈正生著悶氣,冷不防一個差不多年齡大小的男孩子跑到自己跟前,說:“我聽說你的紙鳶是自己扎的,你好厲害?。 ?
這樣直白的夸獎, 月盈只有小時候在母親那里聽到過, 頓時紅了臉頰,嗔怪著瞧了小皇帝一眼,微揚著下巴道:“這叫什么厲害?我母親手更巧, 能扎各種各樣好看的紙鳶?!?
小皇帝目露崇拜,發(fā)自內(nèi)心地夸贊道:“你與你母親都好厲害??!”
以前月盈用這種近乎炫耀的口氣說話, 總是會引來一陣噓聲, 久而久之, 那些世家小姐們都不愿意同她一起玩。她還是頭一次遇到小皇帝這種真心的崇拜,覺得既新奇,又有幾分不好意思。
她微微低垂了目光, 而后又抬起頭問:“你要不要與我一起放紙鳶玩?”
小皇帝也是頭一次被人邀請放紙鳶,頓時滿面放光,興高采烈道:“好??!”
經(jīng)過幾日的修養(yǎng),張婉容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她去見慧公主時,才聽說慧公主這幾日身子不適,不見外人。
慧公主身子不好,這是張婉容早就聽說過的,更何況遇刺那日,她也能為慧公主把過脈,對她的情況也有幾分了解。但她不曾想到的是,幾日過去了,慧公主仍在病中,甚至病到不見外人的程度。
她不由得擔心起來,這是病得有多重,才連外人都見不了?
負責為慧公主診治的章御醫(yī)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說:“夏日濕氣重,她那身子骨撐不住也正常。”
隨后又對張婉容吹胡子瞪眼的:“你還有空擔心別人,整日往外面瞎跑,要是你自己的身子骨不好好調(diào)養(yǎng),到了晚年有你好受的!”
自從娘親與爹爹去世后,張婉容就再沒有聽過這樣親切的嘮叨了,不由得會心一笑。章御醫(yī)瞧見,又是一頓嘮叨。
她這幾日并非沒有好好調(diào)養(yǎng),只是會趁著小宮女沒守在身邊時,外出去了徐將軍在行宮的住所。對于他這個救命恩人,她總想著能當面說一聲謝。
可惜每次她去,他身邊的人不是說他正在休息,便是說他喝過藥剛躺下。次數(shù)一多,張婉容心中也不由得犯了嘀咕——他們是不是不愿意自己前去探望徐將軍?
她想不通自己是怎么了惹著這群人不快了,還是無意中罪過了徐將軍而不自知,才會讓他手底下的這幫人如臨大敵的防備模樣。
倘若是其他事,她也不想費時間去追究,但顧念著這位徐將軍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她便多了幾分耐心,哪怕次次去都不得而返,仍是得了空便往那邊跑一趟。
這日小宮女去幫她煎藥,她便又去了一趟。與先前一樣的是,那些人仍然借口說徐將軍已經(jīng)躺下了,不見外客。
她沒有辦法,只好折返回來。小宮女還未煎好藥,住處便只有她一人。她剛為自己倒了杯茶,便瞧見細柳從外走了進來。
細柳先前受傷也不輕,是以得了慧公主的恩賜,在偏殿的宮人住所養(yǎng)傷。先前張婉容閑來無事,也曾去探望過她兩次。
只是細柳等人與旁人不同,面對她的感激,只是淡聲道:“這是奴婢該做之事,張夫人不必放在心上?!闭f罷又道:“奴婢畢竟是下人,與夫人身份有別,以后還請夫人不要再來探視了,奴婢承受不起?!?
張婉容張了張嘴,想告訴她,自己從未將她當過下人。但細柳的確說得對,身份有別,她如今是來長安城告御狀的,與慧公主身邊的宮女過分親近,難免會引起一些閑言閑語。是以,她這才沒有再去探望細柳。
如今瞧見她進來,張婉容連忙問道:“細柳,你怎么來了?傷都養(yǎng)好了嗎?”
細柳朝她行了一禮,仍是先前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多謝夫人關(guān)心,細柳的傷勢已無大礙?!闭f完又繼續(xù)道:“夫人,公主有請?!?
張婉容這才知道,細柳之所以會來,是慧公主有事找她。
幾日不見慧公主,張婉容發(fā)現(xiàn)她氣色很不好,整張臉煞白,仿佛雪做的娃娃,透明易碎,沒有半點兒血色。
但她精神仿佛還好,瞧見張婉容進來,便從榻上起了身,先是免了她的禮,又讓她坐在跟前。六月的天,已經(jīng)很是炎熱了,可她身上仍蓋著厚厚的絨毯,穿著一件淡紫小百花綢緞的立領(lǐng)小襖,外罩著一件淺色繡花真絲織錦褙子。袖口扎得嚴嚴實實,不留一點兒縫隙。
張婉容未出閣時,曾見過這種暑天畏寒之人。父親說,這是氣血兩虧,才會導(dǎo)致人格外畏寒。可張婉容見到的那人,卻不像慧公主這般,炎熱的天氣里仍裹得厚厚的。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長時間停留在自己身上,慧公主拉了拉身上的絨毯,臉上露出一絲得體端莊的笑意:“讓姐姐見笑了,我身子不好,這才有些畏涼?!?
張婉容卻知道,這哪里只是“畏涼”?可她深知看破不說破的道理,于是微微頷首,并不多問。
她這樣識大體,倒是讓慧公主心生不少好感。原本不打算提醒她的話,仍是出了口?!拔衣犅?,姐姐這段時日總是往徐空月將軍那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