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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派人調查去歲賑災一事,尚需要一些時間?!被酃鲄s仿佛是承受不住悲傷,驀地轉換了話題。她的目光重新看向水面,蓮葉青翠欲滴,碧綠叢中,偶有一點兒粉紅點綴其中?!跋娜諏⒅?,陛下會去城外南山的行宮避暑,你一人留在宮中我難以放心,不如你與我一起去吧?!?
張婉容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淚水,放下手時,神情已然回復正常。她望著漫不經心說出這句話的慧公主,“可我只是一介草民……”
“誰說的?”慧公主卻帶著笑意回眸,“你如今可是我的座上賓?!陛p紗之上,她的眼眸格外靈動,仿佛山林深處鉆出的精靈一般,輕盈又飄逸。
張婉容看得有些呆了,直到慧公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她才猛地回過神。
“放著座上賓不管,可是會被有心人惦記的?!被酃鳡钏茻o意說著,一邊將白色小狗抱到腿上。
“什么人會惦記?”張婉容有些不明白她的話。
慧公主摸著白色小狗的皮毛,抬起眸子笑著道:“姐姐覺得呢?”
如今她在御前狀告陸知章,倘若說有人對她心懷惡意,那么也就是陸知章了。她猛地抬頭問:“可這是皇宮內苑,他怎么敢……”
“他當然不敢。”慧公主眼底的笑意漸漸散去,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滿身沾染著悲戚的公主。“但是有人敢?!?
短短五個字,卻讓張婉容青天白日里驚出了一身冷汗。
慧公主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其實根本容不得她拒絕。一回到如今的住處,張婉容就發現,宮人早已將她的東西收拾妥當,只等著出發的日子了。
每年夏日,大慶的皇帝都會去南山的行宮避暑。南山并非一座山,而是長安城外南邊連綿起伏的群山。行宮位于山腹深處,舉目四望,滿眼青翠欲滴,耳邊是鳥鳴陣陣,鼻端有幽香沁人。
小皇帝還是初次來這里,瞧見漫山青翠,頓時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跳上馬就要往林子里沖,被趕上來的余連帶著宮人匆匆阻攔了。
這段時日,小皇帝苦練騎馬,如今已經騎得有模有樣了。他騎在馬上,對于不能馬上進林子里很是不滿。
不遠處,慧公主剛剛下了馬車。今日坐馬車,她就沒有帶著帷帽,而是以輕紗遮面。瞧見小皇帝一團孩子氣的要往林子里沖,她幾乎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正好撞進徐空月的眼里。
從出發開始,徐空月的馬就一直跟在慧公主馬車后方不遠的距離。隨行的官員帶有不少女眷,很多女眷都會掀開車簾,一睹沿途的風景,唯有慧公主的馬車,至始至終都有車簾遮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而如今,慧公主從馬車里一出來,他的目光便牢牢盯著,像是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酃髦浪胍词裁?,但她如今豈能隨了他的意?于是賭氣一般將頭一扭,再也不看他了。
倒是徐空月,好似從那一眼中察覺到她的意圖,驅馬上前,對兀自生氣的小皇帝道:“陛下可是想騎馬去林中,賞景打獵?”他掃了一眼群山,連綿起伏的山林中,已有霧氣隱隱升起。
小皇帝很是崇敬他,一瞧見他過來,連氣都顧不得生了,連忙問道:“徐將軍,你要與朕一同去嗎?”
徐空月手中還拿著馬鞭,聞言以鞭遙指山間:“天色欲晚,山間霧氣已出,恐怕不太安生?!?
小皇帝頓時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徐空月心中有些好笑,但面上仍是恭敬:“陛下今日舟車勞頓,不如今日先好生歇息,等到明日再去林中?”雖說行宮就在長安城外,但為了皇帝行車舒適,馬車速度不易過快。加上行宮又在南山深處,到達行宮之后,所有人都有些疲憊。
他迎著小皇帝隱隱失望的神情,繼續道:“屆時不管是騎馬或是狩獵,微臣都會陪著陛下的?!?
他說會陪著自己,小皇帝的眼睛又是一亮,幾乎恨不得馬上過渡到翌日。
倒是恰好走來的慧公主聽聞,忍不住譏諷道:“只盼徐將軍不要像先前教陛下騎馬那次,只顧著自己,幾乎忘了陛下還在馬上?!?
徐空月雖然一直與小皇帝說著話,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著慧公主。聽到她拿話譏諷他,也不生氣,更不計較,只是微微垂下眼,抿著幾乎沒什么血色的唇,無形中透著幾分落寞與孤寂?!肮鞔罂煞判?,這次微臣不會了?!?
他這樣順從,倒是讓慧公主無刺可挑,她冷哼一聲,不想與他多說似的,牽著小皇帝的手,徑直進了行宮。全然不顧小皇帝一步三回頭的不舍。
張婉容跟在她身后,進去之前鬼使神差回頭看了一眼。便看見那位輔國大將軍的目光一直牢牢盯在慧公主的背影上,他的目光仿佛承載了太多東西,看得人心頭沉甸甸的,仿佛無限地酸楚從心頭滿溢而出,將四肢都一并澆灌了。
她不懂那位大將軍為何會有著這樣的目光,讓人不由自主的跟著難過起來,更不懂他為何會用著這樣的目光看著慧公主。但她知道,那或許不是她這樣的小民所能探知的事情。
或許慧公主是真的將她當做了座上賓,行宮中為她準備的房間就在慧公主的寢宮一側?;酃魃磉叺拇髮m女細柳帶著兩個宮女向她行禮:“公主說,夫人出門在外,身邊不能沒有人服侍,今日起,我與這兩個小宮女便在夫人身邊伺候著?!?
細柳說話時,目光低垂著,像是怕觸怒貴人似的。但不知怎么的,張婉容卻從她身上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或許旁人不覺得,但她經歷了數月的追殺,對這種危險氣息很是敏銳。
只是一想到細柳是慧公主身邊的人,她便按捺住心底的忌憚,朝細柳等人回了一個禮,“那就麻煩幾位姑娘了?!毕惹霸趯m中,慧公主也曾派人前來服侍她,但今日前往行宮,那兩個宮女沒有一并跟來。張婉容有些不明白,慧公主為何要將貼身的大宮女派來伺候她,明明她只是一介小民,哪怕慧公主說將她當做座上賓,但也不該值得這樣隆重對待。
她想不通,只是覺得這位慧公主身上仿佛有著無限的謎團,讓人琢磨不透,看不清楚。
因著小皇帝一心想要騎馬去林子里狩獵,故而第二日行宮便做好了安排。小皇帝興致勃勃拿著一把為他量身定做的弓箭跨上馬,滿臉興奮地朝慧公主舉了舉手中的弓,便拉緊韁繩讓馬小跑了起來。
禁衛們急忙策馬跟了上去,生怕小皇帝在外出了點兒什么意外。
只是小皇帝對他們的擔憂全然不知,馬一邊跑,他還一邊回頭張望著,像是在找尋什么。
不一會兒,徐空月騎馬追來,與他錯了半個馬身:“陛下?!币蛟隈R上,他不便行禮,于是只是朝著小皇帝微微頷首致禮。
這段時日,小皇帝經常跟著他學騎馬,也知道他十分謹記為臣本分,不敢有絲毫逾越,于是也不計較什么,只是興奮指著天上,問:“將軍,你能把天上的大雁射下來嗎?”
徐空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瞧見天上有一只大雁盤旋。他也不廢話,直接將背上弓箭取下,搭箭拉弓,弦滿松手,一氣呵成。
白羽箭破空而去,正中空中盤旋的大雁。而后大雁直直朝著地面掉落。
小皇帝歡呼一聲,策馬朝著大雁掉落的方向而去。身后隨行保護的禁衛立馬跟了上去。
徐空月正欲策馬跟上,聽到身后密林中傳來一點兒異響,于是再次搭箭拉弓。白羽箭幾乎筆直地飛了出去,而后有一聲動物的悲鳴嗚咽響起。
身邊隨行的下屬立即前去查看。撥開荊棘叢,便看見里面倒著一只梅花鹿,而它腿上還插著徐空月剛剛射出的白羽箭。
小皇帝拎著大雁回來時,便瞧見徐空月的人正抬著一只梅花鹿出來。那梅花鹿的腿上插著一只白羽箭,與自己手中大雁身上的白羽箭一模一樣。
他先是愣怔了一下,而后又歡呼起來,“將軍你又射中了一只鹿!”
小孩子總是很容易滿足,徐空月仿佛也被他的單純快樂感染了,唇角露出一點兒笑意,“陛下不是學過騎射么?不如今日也來大展身手?”
小皇帝卻對自己的水平很清楚,他搖了搖頭,“皇姐說,我只是花拳繡腿,拉弓的氣勢雖然足,但沒什么威力?!?
慧公主還說過這個?徐空月眼眸里的笑意稍稍減退一點兒,他問:“她還說了什么?”
小皇帝發現,徐空月很喜歡他提起皇姐,于是又道:“皇姐還說,我們大慶如今的箭術好手基本都在軍中,尤其是統帥,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他絞盡腦汁將皇姐以往同自己說過的話都翻找出來,然后一件件說給徐空月聽。而徐空月聽著聽著,就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