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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說,我能順利出生,要感念榮惠郡主的恩德。”他年紀雖小,但說起聽過的事,卻是洋洋灑灑,如長篇大論一般。或許真如他所說,謹嬪經常與他說起這些往事,所以他才能這樣連貫、沒有半點猶豫和遲疑說出口。
慧公主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皇帝聽見了,有些急,“皇姐你是不是不信?可我說的都是真的!”
慧公主伸出手,摸了摸他發頂,順勢揉了兩下。“我沒有不信。”只是覺得無心之舉,竟被人記掛多年,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等到進了宮門,小皇帝這才突然想起,“糟糕,太傅布置下來的課業!”說完又一臉懊惱地望向慧公主。
慧公主頭上依舊帶著帷帽,即便在馬車上都不曾摘下來。她能怎么說?因一時之氣,竟忘了小皇帝課業之事?她當然不能這么說。于是隔著厚紗,她思索了兩下,答:“其實要想見一見人世百態,不一定非要去宮外。”
小皇帝糾正:“是‘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
慧公主敷衍答道:“對對對。我們可以在宮里見一見。”
她許久不曾在宮中行走,但如今舊路重走,卻發現變化寥寥無幾。浣衣局內,依舊是一堆臟活累活,忙忙碌碌;御膳房內,依舊是有人偷奸耍滑,有人投機取巧,有人兢兢業業……
她帶著小皇帝走了一遍,回到明政殿時,已是暮色時分。小皇帝走了一天,只覺得兩腳生疼,往殿前的臺階上一坐就不想起來。最后還是被小跑過來的余連公公半拉半抱了起來,才避免了明日早朝被言官參一本德行有失。
起來的小皇帝渾身無力,卻還不忘問慧公主:“皇姐不是說,帶我去見一見什么叫‘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嗎?我們今日所見就是嗎?”
慧公主與他同逛一天,卻早早就讓人備好了輪椅,此時幾乎神清氣爽。她思索了片刻,回答:“陛下覺得如今的大慶,是太平盛世,還是烽火連天?”
她一本正經問,小皇帝也收起玩鬧的心,認真回答:“自然是太平盛世。”說完又思索了一下,“或許也有烽火連天……”后一句的聲音明顯小了很多,表示了他的不確定。
慧公主聽出來了。帷帽之下,她的唇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陛下崇拜徐將軍,是因為什么?”
說到崇敬對象,小皇帝的雙眼頓時充滿了神采。“當時他以一己之力收復西北三城,將北魏打得不敢來犯!”
“當年西北三城被北魏奪走,那三城的百姓生活的比我們今日在浣衣局所見還要凄慘。”慧公主道,“國雖未亡,但那三城的悲慘景象,或許可以印證‘天下亡,百姓苦’。”
“而這皇城之中,并無戰事,身在浣衣局的宮人,卻依舊從事這等辛勞工作。甚至有人葬身枯井,有人魂斷夢里,無人知曉,無人敢問。或許這便是‘天下興,百姓苦’”
慧公主的聲音微微有些低落,惹得小皇帝也不敢大聲喘氣。“這是你我今日所見,也是我見后所想。而陛下年紀尚小,理應四處走走,到處看看,自己親身體會,才能更知其中道理。”
第36章 看他們作甚
徐空月說要探查慧公主的長相, 可他的人卻根本進不了明華殿。如今的明華殿如同太后寢宮一般,嚴防死守,任何外人皆不得入內。即便是前來送漿洗好的衣物, 也只能于殿外進行交接,而不得入內。
平日里,慧公主幾乎都是窩在明華殿中,甚少外出。只有每日早朝, 她才會出現在小皇帝身后的珠簾之后。她寂靜無聲,就像一抹影子, 讓人幾乎無法察覺, 卻又處處存在。
也有朝廷命婦入宮求見慧公主,卻被慧公主推脫身體不適,一一擋了回去。
消息傳回徐府,徐空月還未說什么,倒是副將向以宇率先怒了:“不過是區區一個監國公主,有什么可傲氣的?整日遮頭掩面, 怕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謀士衛英縱思索半晌, 忽而問道:“將軍如今為何一味探知那位慧公主的長相?”
他與向以宇跟在徐空月身邊的日子尚且不足五年,雖然徐空月如今對他們很是信任,但他不是那種會將自己的私事往外訴說之人, 故而他們雖然知曉他賢妻早亡,也曾聽聞一二, 但對內情卻不是很了解。
徐空月手里拿著一根白玉雕就的簪子, 頂端仿佛一朵盛放的瓊花。雕工精巧, 栩栩如生。只是玉簪或許折斷過,也經過修復,只是斷痕扔可見。他的指腹在那斷痕之處反復摩挲, 仿佛企圖以這樣的方式消除斷痕。
聞言,他的神情出現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衛英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道:“那日她與陛下在觀味樓吃糖葫蘆,我看見了一點她帷帽之下的容顏。”他的聲音很輕,語速很慢,似乎要仔細想一想才能說得明白。
向以宇朝衛英縱遞了一個目光,似乎在說:怎么往日沒有瞧出來,我們這位將軍還有喜好美色的毛病?
衛英縱不是向以宇這樣粗心腸的人,他立馬警覺起來,“將軍所見容顏,可是有什么異樣?”
異樣?
徐空月搖了搖頭,然后說了一個讓兩人都有些目瞪口呆的懷疑:“雖然只是一瞥之見,但我覺得,這位慧公主,與……皎皎,很是相似。”
他的神情有幾分奇怪,衛英縱看出來,但還是有些不確定。他遲疑著,緩緩道:“按理,慧公主與榮惠郡主,本就是表姐妹的關系,容貌有幾分想象,或許也在情理之中。”
徐空月依舊搖頭,緩慢而堅定地說:“我總覺得,這位慧公主,或許就是皎皎。”
此言一出,饒是心中已有幾分猜想的衛英縱也不由得大吃一驚。而向以宇更是直接吼出聲:“可是那位榮惠郡主不是死了嗎?”
話音未落,屋子里的氛圍頓時一變。
衛英縱目露責怪,向以宇頓時訕訕。或許旁人不知,但是他們跟在徐空月身邊的時間也不短了,深知他平日最不喜人說這樣的話。
果不其然,徐空月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目光滿是壓迫,望向向以宇。
除了練兵打仗之時,他平時對待部下,多以溫和示人,很少會露出這種令人膽戰心驚的眼神。即便是向以宇這個上慣了沙場、見慣了死人的莽夫,這時候也能感受他眼神里的威脅。
他頓時慌了,雙眼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擱才對。
好在衛英縱不是那種見死不救之人,他在向以宇馬上就要奪門而逃時,及時出聲:“將軍為何會有如此想法?”他還想問,軍中傳言,那位榮惠郡主是在將軍眼前跳下的宮墻,這事可是真的?
只是沒有膽子問。
一句話,像是極寒冬日里的一抹陽光,瞬間驅散了入骨的陰寒。
徐空月緩緩垂下目光,像是告訴他們,又像是極力讓自己相信一般,喃喃道:“她沒有死,那不是她。”
雖然沒有明說,可向以宇與衛英縱都能聽得出來,他說的那個“她”是榮惠郡主。二人對視一眼,紛紛覺得,將軍這恐怕是魔怔了。
而后徐空月重新抬起目光,又變得與往日別無二致,依舊沉著冷靜,從容不迫。他道:“我的直覺。”
……這,就讓人無話可接了。
雖然戰場之上,有時真的能以直覺取勝,可傳聞不是……那位榮惠郡主在您眼前跳下宮墻嗎?
但這話兩人都沒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