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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的目光靜靜落在皎皎身上,滿是憐惜。“沒了也好,省得她將來更加不知如何面對徐空月。”
皇帝也不說話了,他實在沒有想到,皎皎從宮墻上跳下來的時候,是身懷有孕的。倘若他知道……
太后知道如今不是跟他算賬的時候,她收斂了一下怒容,問道:“那個擅闖我寢宮的小太監還活著嗎?如果沒有,便將她送到我這里來。”
她被困在寢宮之中不得外出,連自己最疼愛的女兒被人打死都不知道,直到那日,一個小太監沖進寢宮,高聲呼喊著“榮惠郡主從宮墻上跳下來了”,一邊躲閃著禁衛的抓捕。
可她一個弱小的女子,如果是高大威武禁軍的對手,不過才高喊出了一聲,便被禁軍以銳利尖刀刺進了肩胛。隨后被死死捂住嘴。可她狠狠咬了那禁軍一口,再次高呼出聲。
而她聽到動靜,從那禁軍手下救出那小太監,才驚覺不過短短時日,外面已然變了天。
她匆匆趕了過去,這才將還殘存著一口氣的皎皎救下。而那個小太監,卻也因為擅闖寢宮之罪,被禁軍帶走。
守在她寢宮外的都是皇帝的人,皇帝自然知曉是那小太監告的狀。他的人將那小太監帶走,能留著一口氣就不錯了。太后當時正被囚禁著,本就是自身難保,也不敢輕易開口讓他繞過那小太監。
果然,皇帝聽了,神色微沉,而后才道:“朕回去讓人看看。”也不說要不要將人送過來。
太后也不計較。她既然開了這口,就算人到了閻王殿,他也得將人追回來,送過來!
皇帝走后不久,就有人將那小太監送到別苑這里。
小太監換了一身新衣裳,可身上的傷痕又豈是衣裳能遮掩住的?太后瞧了一眼,眼中就露出深深疼惜。她放緩了聲音,唯恐嚇著他,輕聲問:“疼不疼?”
那小太監跪在地上,搖了搖頭,“奴才不疼。”她看了一眼屏風之后,聞著濃濃藥香,心中猜測那里躺著的可能就是榮惠郡主。“太后能救下郡主,那么奴才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太后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她問:“你身在宮中,應該知曉強闖哀家寢宮是重罪,你為何還要強闖?”
“奴才受過郡主的恩惠,自然不能視而不見。”跪在地上的小太監猶豫了一下,又往地上磕了個頭,才道:“其實,發現郡主未死的,并非是奴才。是前去為郡主收斂尸身的余連公公發現的,他將此事告訴奴才,讓奴才想辦法讓您知曉此事。”
太后沒有想到,他竟會如此坦誠。思量再三,她問:“你可愿意留在這里,往后就在我身邊伺候著?”她回首望了一眼屏風,“也伺候著郡主。”
那小太監又往地上磕了一個頭,“奴才受郡主恩惠,往后自當萬死不辭。”他是窮苦百姓出生,本就指望著一畝三分地過活。誰知剛好遇到了荒年,地里收成不好,家里實在是窮得活不下去了,母親這才含著眼淚將他送進了宮。
入宮前,母親告訴他:“今日是母親對不起你,往后你就當沒有我這個母親,沒有那拖累你的一大家子。”她年輕時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在歲月與操勞的加持下,皺紋爬滿了面容。她眼底滿是眷戀不舍,卻又那樣倔強決絕:“你要好好活下去,總有一天要讓他們為今日的決定而后悔!”
可他們都沒想到,宮里的日子其實一點兒都不比外面好過。他進宮不久,就親眼看見一個得罪了管事太監的小太監,被活生生打死。那之后,他接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于是做事更加細心謹慎,倒是也得到管事太監的夸獎,還得到了一份打掃的輕松活計。
只是他也因此得罪了其他小太監。他們在他掃過的地方故意灑上水,路過的容妃差點因此摔到。
當他被容妃宮里的人拖出去就要打死時,是榮惠郡主站了出來,為他說了幾句好話。她長得那樣漂亮,嘴又甜,將容妃哄得眉開眼笑。于是這事便就此揭過,沒人再提了。
而榮惠郡主仿佛真的只是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就這樣輕飄飄從他面前走過。
可他卻在她的威名庇護下,在宮中的日子越過越好。
得此恩惠,他如何能不銘記于心?
太后唇角露出一絲贊許,問:“你叫什么名字?”
他叩首于地,“奴才名叫興安。”
興安出去之后,太后又來到皎皎的床榻前。
她依舊緊閉著眼,對外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太后輕聲嘆了口氣:“我的皎皎這樣善良,受過你恩惠的人不要命似的為你將消息傳遞出去。可你躺在這里,卻什么都不知道。”
“皇祖母希望你能醒過來,哪怕滿懷恨意,哪怕萬劫不復。”
她松松握住皎皎的手,引導著她緩緩摸向小腹。“雖然你可能不知道,在你這里,曾經有過一個小生命。可是他卻連親眼看一看這個世間的機會都沒有。”
“你想過來,哪怕是為了他,再看一眼這個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世間,好不好?”
皎皎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
太后又深深嘆了口氣。這段時日,她早已習慣了皎皎的無聲無息。她起身,朝著門走去,背影蒼老又悲涼。
她身后,床榻上皎皎的指尖仿佛無意識一般,微微動了動。
第30章 喂不熟的東西
大慶元和二十二年夏, 金吾將軍徐空月率軍至西北寧城外,與占領寧城的北魏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這一戰,無論是大慶還是北魏, 皆死傷慘重。將士們流出的血水,幾乎將寧城的護城河染紅了。
徐空月身為將領,卻始終與將士們同吃同住,一同上戰場。在他這種身先士卒的無聲鼓舞之下, 將士們士氣大作,竟在八月初將寧城從北魏手中奪回。
消息傳回長安, 無數百姓奔走相告, 許多人淚流滿面。皇帝聽聞龍心大悅,當即嘉獎徐空月官升兩品,另賜下無數美酒美食。
南山的別苑中,皎皎坐在一處山坡前,居高臨下望著坡下。那里有一片樹林,郁郁蔥蔥, 草木繁盛。有風輕輕拂過, 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響。
“怎么坐在了風口,冷不冷?”太后將手中毯子蓋在皎皎的腿上,又細致地往上拉了拉, 將腰腹也一并蓋住。
皎皎回過頭,露出一點兒笑意, “今日陽光很好, 不冷。”
太后摸了摸她的手, 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可她身上穿著冬衣,外面還披著一件毛領的狐裘披風。坐著的輪椅上,還鋪著厚厚的毛絨墊子。
皎皎任她摸著, 等她松開手,就將雙手都塞到毯子底下,然后又露出一個無比乖巧的笑容,“您看,我真的不冷。”
太后想說什么,卻終究只是笑了笑,“皎皎這樣乖,既然說了不冷,那就是真的不冷。”
皎皎又露出一點笑容。而后目光重新轉回到山坡下的那片樹林,神色恬淡安靜。
自從她醒來,便總是這樣,有人同她說話,她就乖巧應著,無人同她說話時,她就靜悄悄的,仿佛從來沒有醒過來一樣。
太后知道她心中仍有心結,無法解開。就像她身上碎掉的骨頭一樣,雖然看似長好了,但不知什么稍一用力,就會再次碎裂開來。她心中焦慮,卻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從前皎皎會撒嬌賣乖,如今她依舊賣乖,卻再也不撒嬌了。她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驕橫任性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