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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一個孩子,如何能讓人喜歡得起來?而她自幼在父母的寵愛中長大,所見皆是花團錦簇、山河秀麗,貿然來了一個孤兒,分走了父母原本的獨寵,她心中如何會沒有怨言?
更何況,因為這樣一個孩子,父母更是飽受非議,她如何對他喜歡得起來?
“我沒有!”徐問蘭卻像是被人揭穿了心底最不堪的秘密,面色漲得通紅。她猛地站起來,雙手緊緊握成拳,怒吼著:“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
“你有。”徐空月的語氣平淡如水,似冬日寒風拂過結了寒冰的湖面,激不起半點漣漪。“你捫心自問,你口口聲聲說要嫁給我,真的是因為喜歡我嗎?”
徐問蘭被他問得到退一步。
她喜歡他嗎?一時之間,她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徐空月剛開的時候,瘦骨嶙峋,雙目無神,很是可憐的樣子。她雖然年紀小,卻也記得,當她依偎在母親懷里撒嬌時,他投遞過來的目光,如一潭死水,幽深黑暗到嚇人。
可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垂落了目光,仿佛那一眼只是她的錯覺。
那時她便有些不喜歡他。只是父親與母親希望她能跟他一起玩。于是她便經常坐在他身邊。
那時府里有一方荷塘,夏天會開滿一池荷華,煞是好看。可他從春坐到秋,從早坐到晚,面前花開花謝,葉青葉黃,眼底始終只要那么一點兒景色。時間久了,即便她想做個聽話的孩子,也再不想陪在他身邊浪費時間。
只是后來,不知怎么的,他就出落的越發優秀,幾乎招惹了半數長安城姑娘的喜歡。她頓時妒忌得不得了,有種本屬于自己的東西,被他人覬覦的不悅感。
也就是在這時,母親看著絡繹不絕上門說媒的人,偶然感慨了一句:“早知道空月如今這般優秀,我就該將你們二人的婚事定下來。”
母親似是隨口一提,之后也再沒說過。可她卻不能當做沒有聽過。有時午夜夢回,就會夢見他騎著馬朝她本來,滿臉欣喜笑意。
更何況,他對其他女子,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冷漠。不管那些人如何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也得不到他半點目光的垂憐。而他對她,就幾乎是另一種模樣,在和顏悅色的基礎上,更添溫柔體貼。惹得一眾心悅他的女子艷羨不已。
她一邊享受著他的體貼,一邊覺得被那種艷羨目光盯著的感覺真好。從此往后,她便總是滿懷雀躍等待他的歸來。
有時,也會有女子信誓旦旦,終有一日會成為她的嫂子。她只覺可笑至極,他是什么樣的人,她還不了解嗎?他怎么會看得上這樣的庸脂俗粉?
另一方面,她幾乎將他當做了屬于自己的東西,不喜人覬覦,卻又享受被人惦記的感覺。說到底,她始終不曾覺得,他會不屬于他。
可誰能知曉,這個世間總會有些出乎意料的事。皎皎就是那個造成意外結果的人。
當賜婚的圣旨下到徐府,她這才恍然驚覺,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人能從她的手中搶走屬于她的東西,她甚至根本無力與之抗衡。
可誰又能想到,強求來的東西終究不會那么貼合人意。皎皎是嫁給了他,卻也獨守了三年的空房。于是她便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方面想要時時刻刻黏在他的身邊,得到他所有的溫柔繾綣;另一方面,又對時時出現在眼前的皎皎心存怨恨,恨不得她立即消失不見,永遠不會再出現在她的眼前。
母親得知她的心思后,也曾勸過兩句:“他如今被皇帝賜婚,皎皎又是郡主,你便歇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吧。”
什么叫“不該有的心思”?她不明白,明明不管是母親還是父親,都曾有意將她嫁給徐空月,憑什么來了一個皎皎,她滿心的歡喜就變成了不該有的心思?
難道就憑皎皎是皇帝親封的榮惠郡主,背后有著一個當長公主的母親嗎?
她不服!
于是她盯著徐空月的眼睛,一字一頓宣告:“我自然是喜歡你的,我也是真心想做你妻子的。”
可徐空月唇角卻露出一點兒譏諷的笑意,“這不過是你的虛榮心與不甘,根本算不得是真的喜歡。”
徐問蘭被他說得幾乎惱羞成怒,于是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那什么才是真的喜歡?像皎皎那樣強取豪奪、胡攪蠻纏?”
徐空月的眸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的眼睛本是很好看的,仿佛有繁星墜入其中。可此時,他的眼底漆黑一片,那些繁星再也找尋不見。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淵,一不留神,就是萬劫不復。
徐問蘭幾乎倉皇的后退了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子。而后她強撐著氣勢,“你為什么這么看我?我說的難度不是事實嗎?”
那當然是事實,還是徐空月無法辯駁的事實。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像是獵犬藏起了它尖利的爪牙,像是雄鷹收起了它強大有力的翅膀。他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語氣說:“我會告訴母親,盡快為你擇一門親事。”
徐問蘭被他這句話打得措手不及,想也不想就吼道:“我不要!”
“要不要由不得你。”徐空月的語氣仍然輕描淡寫,卻很是認真。“三個月之內,我要你盡快嫁出去。”
進入軍中之后,他幾乎養成了說一不二的習慣。雖然他對父親母親仍然尊重,可對于他自己的事,卻少有人能插手。母親曾經覺得他臥房的布置不夠舒適,尤其是那張如同鐵板一樣硬的床。于是讓人撤掉了大半,費了不少心思重新布置了一番。
這不過是一件小事,而且以母親主管內宅的身份來說,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徐空月從外回來之后,看見他的臥房中的東西被換掉了大半,頓時勃然大怒。
他發怒時也是一副冷靜沉著的模樣,只是沉著臉,將院中所有伺候的下人都杖責了三十棍。
那一日,他院里的哀嚎聲幾乎響徹整個徐府。
自此之后,母親再也不敢動他的東西。
即便是蠻橫霸道的皎皎,也不敢輕易亂動。
可一想到自己將會被嫁給一個毫不熟知的人,徐問蘭就渾身發抖,她幾乎怒吼著哭泣。“你休想!我是絕對不會嫁出去的!”
而徐空月已懶得再同她多說一個字。
就像她從前不喜自己一樣,徐空月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難以喜歡她。她雖然表面乖巧,卻很是頑皮,總是在他眼前胡亂晃著,有時還會故意撞翻他的飯菜,甚至在里面加上一把石子,就為了看他會不會吃下去。
他雖然不想說話,不想動,但并不是傻子,這種小孩子一般的惡作劇,也是他早前樂此不疲的事。只是她每每捉弄完了,總會問上一句:“你的爹娘在哪里,你為什么要留在我家?”
或許她是無心,不過是一個孩子的不待見。可對于當時的他來說,卻是印象深刻到難以忘懷。
——那些話在時刻提醒他,他的父母死在了莫北城破的那一天,他如今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兒。
于是在慢慢長大的那些年里,他將全身心都投進了習武練字中去,刻苦的模樣連父親都忍不住驚嘆。沒有人知道,他不過是以此方法,讓自己忘卻曾經的苦痛。
后來,他以徐成南長子的身份投身軍中,經歷了無數場戰斗,才恍然覺得當年的自己也幼稚得可笑。
可終究還是難以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