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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她沒有強求這一場姻緣,倘若他沒有經(jīng)歷過莫北城破那一場災(zāi)難,倘若他們之間沒有什么仇恨與誤會……他們之間會不會是另一種模樣?
可惜,再也沒有什么“倘若”了。
陰沉了許久的天,終于落下雨來。雨點先是一滴一滴掉落,而后淅淅瀝瀝,逐漸大了起來。
地上的血水混在雨水里,淡化了刺眼的血色,而后蜿蜒流淌。
***
徐空月不知自己找了多少個地方,他從長公主府找到瓊花院,卻沒有看到一個人。如今的南嘉長公主沒落到門口的石獅子都頹廢破舊了不少,沒有人也在情理之中。可是連瓊花院都空無一人。
空蕩蕩的瓊花院里,再也沒有那個熟悉的人影,就連門頭上的匾額與院中栽種的數(shù)棵瓊花樹都消失不見。
望著幾乎空無一物的院落,他才猛然驚覺,盡管刻意不去在意,他還是將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銘記在了心間。
他知道皎皎喜歡瓊花,院落的名字要有“瓊花”,院中還種著瓊花樹,就連她的衣裳,也喜歡以瓊花作為點綴。
他不是不知道,皎皎這樣喜歡瓊花的原因。那年瓊花宴,他在后園湖邊的一顆開得絢麗燦爛的瓊花樹下,瞧見如誤落凡間的少女,忍不住心頭微動。
他其實是見過那少女的。更早之前,徐空月還在任老將軍手下率領(lǐng)先鋒軍,行軍途中,監(jiān)軍姚晃找到他,讓他帶著一位少女趕路,他說那是他的侄女。
徐空月一向不待見姚晃,更別提他還想讓他帶著無關(guān)緊要的人趕路。別說那是他的侄女,就算是他老母,徐空月也絕不留情。只是不等他斷然拒絕,任老將軍也派人前來,要他帶著那少女一同行軍。只等到了滄州,自會有人前去接應(yīng),不會勞他費心。
盡管任老將軍的人一字未提那少女的身份,可徐空月仍能猜到,那少女的身份,絕對不止是一個小小監(jiān)軍的侄女這樣簡單。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連面都沒露,只是讓副將岳鄭萬前去安置——不管那少女究竟是什么身份,總歸是與他無關(guān)的。
行軍艱苦,趕路又匆忙,徐空月從不過問少女的情況,只是偶爾想起,便覺得那少女肯定吃不慣這樣的苦。他甚至幸災(zāi)樂禍的想,恐怕那少女吃過這樣的苦后,再也不會跟著行軍隊伍了。
某日天色將晚,行軍隊伍駐扎在一片水源附近,不少將士紛紛跳進(jìn)河里嬉鬧洗澡。彼時正是夏季,天氣炎熱,行軍又緊又急,幾乎沒人能好好洗一個澡。就連徐空月偶而都能聞到自己身上如同餿了一般的難聞味道。
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戰(zhàn)事緊急,個人得失更應(yīng)該拋之腦后。
他站在河邊,瞧著一灣水潭里胡亂撲通的將士們,只覺得好笑。岳鄭萬站在一旁,也眼熱的瞧著水里的人。徐空月只掃一眼便知道,他也想跟著下去。只是礙于副將的顏面,以及顧慮他,才沒有立即沖下去。
想了想,他扔下一句,“想下去便去吧。”轉(zhuǎn)身就走。
走到營帳附近,卻瞧見旁邊不遠(yuǎn)處的賬外,站著兩個年歲不大的姑娘。她們面朝水源,眼露艷羨。
徐空月幾乎一眼就瞧見了那個更高挑的小姑娘,她身上仿佛有種與生俱來的尊貴,單單只是站著,就顯露出與旁人不同的儀態(tài)。
先前跳下水的將士開始陸續(xù)爬出來,赤身露體,□□——軍中幾乎沒有女人,一大群男人之間哪里還需顧忌什么?誰能想到此刻軍中還有著兩個小姑娘呢?而那兩個小姑娘見狀,不由得微紅了臉,一個忙捂著眼睛,被另一個挑開帳簾,推著躲了進(jìn)去。
這只是不經(jīng)意一瞥,徐空月并未將之放在心上。
等到下半夜,幾乎所有的將士洗了一個滿意的涼水澡,開始呼呼大睡,徐空月這才得了空來到河邊,準(zhǔn)備清洗一番。河岸邊生長著大片蘆葦,半青半黃,極好的阻絕了視線。徐空月挑選了一處地方,褪了外衣,正要下水,就聽到旁邊的蘆葦叢里傳來女子說話的聲音。
一個聲音滿是抱怨:“他們居然連沐浴的地方都不給您置辦,還要您親自來到這荒郊野嶺……”她似是有些說不下去,微頓之后才繼續(xù)道:“這種破地方,您要如何沐浴啊?”
另一道聲音緊隨而起:“行軍打仗,本就艱苦,我們不請自來,已經(jīng)很是給他們添麻煩了,怎么還能有那么多要求?”聲音清脆悅耳,微微帶著少女的嬌嫩稚氣。
徐空月微微屏住呼吸,他直覺,后來說話這聲音便是白日里滿身貴氣的少女。他原本以為,這樣出生優(yōu)渥的女子,是不會習(xí)慣這種匆匆行軍的日子,更別提還這樣體諒他們。可少女所言,似乎理所當(dāng)然,并未覺得有什么不對。
少女說完,緊接著撲通一聲,有水花聲響起,先前那聲音驚呼一聲,慌忙道:“您怎么就這么下去了?”
少女滿是笑意的聲音接著響起:“坐在岸邊多難清洗啊,還不如下來。”說著,又是嘩啦一聲,似是她掬起一捧水,朝著另一人潑去。而后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她的笑意清脆干凈,如山間緩緩流淌的清泉,又好似春日里綻放的鮮花,又像是一汪甘醇的美酒,入耳酥麻,讓人想要沉醉其中。
先前的聲音又是驚呼一聲,隨后又滿是頹然:“哎呀,都濕透了!”
少女卻不以為意,“濕了就濕了,反正我們本來就是要來此沐浴的。”說完又是嘩啦一聲,似是她又掬水撩起,玩鬧著。而后又是一串清脆悅耳的笑聲。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從蘆葦叢的間隙,徐空月能看見一個光潔如玉的肩背,漆黑秀發(fā)沾了水,濕漉漉的被撥到了一邊。
只一眼,那光潔白皙的脊背便仿佛印入了心田。徐空月只覺得心砰砰直跳,仿佛下一瞬就要從嗓子里蹦出來了。他急忙收回視線,再也顧不得什么“將軍”顏面,倉皇而逃。
只不過他逃得太過匆忙狼狽,一不小心撞到了蘆葦叢上。葦桿細(xì)細(xì)的,高高的,根本不經(jīng)撞。只這一下,便是嘩啦一聲。
倘若是白日,這聲音幾乎不可聞。但在寂靜的深夜里,這聲音就格外清晰明顯。
先前還在嬉鬧的少女頓時警覺,“誰?”
徐空月微微站定,心仍在砰砰直跳。他為自己竟然偷窺到少女洗澡而羞愧。即便他并非有意,但偷窺之事屬實,他無法否認(rèn)。他快速平復(fù)急速跳動的心臟,努力端穩(wěn)聲線,裝出一副無辜模樣。“我無意闖入,還請小姐莫怪。”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不想給少女留下不好的印象。
先前那聲音頓時驚叫起來,“你這登徒子,居然偷看我家郡……小姐沐浴!”
徐空月頓時燥得臉色通紅。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管如何解釋,偷窺洗澡的罪名都難以抹去。尤其對于未出閣的女子來說,名聲還是那樣重要。
彼時他年少臉皮薄,只要一想到往后軍中所有人都會拿此打趣他,就燥得恨不得藏進(jìn)蘆葦蕩里去。
可隨即那少女的聲音再次響起:“如云,不得胡說!”
那叫做如云的女子還想爭辯,“可是郡……小姐,這個登徒子他……”
“不許無禮!”少女訓(xùn)斥道。
徐空月看不見那個叫如云的女子臉上是什么神情,想來定然滿是不服。只是她到底什么也沒說,大概是憤憤閉上了嘴。徐空月覺得,自己不能就這么沉默著,于是試圖辯解:“我并非有意……”
“我們本就是跟隨行軍隊伍,遇到這種事……”少女微微壓低了聲音,跟那個叫如云的女子解釋著。
只是在這無比寂靜的夜里,她的聲音又與徐空月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兩人不自覺都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