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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垣熙對她總是最溫和的。他不過比她大了一歲,可總是處處包容、處處袒護。她還記得,幼年時,她無意間摔碎了皇祖母最喜愛的一件珊瑚擺件,害怕得臉色發(fā)白,是趙垣熙站到她母親面前,一力抗下。
他仰著臉望著南嘉長公主,一臉的視死如歸:“是我打碎的,與妹妹無關(guān)。”
母親雖然寵愛她,但在這些事上從不會縱容包庇她。此時她只是瞧了一眼皎皎發(fā)白的臉色,便知道到底是誰打碎的。
可趙垣熙不管那么多,他張開雙手將皎皎庇護在身后,一臉認真的反問:“姑母,您是覺得熙兒在說謊嗎?”
南嘉長公主幾乎啼笑皆非——他小小年紀(jì),倒是懂得先發(fā)制人。最后還是皇祖母出面道:“既然是熙兒摔碎的,那么就罰熙兒將皇祖母園子里的花都澆一遍水。”
說完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皎皎,“不許宮人們幫忙!”
皎皎臉色依舊發(fā)白,卻還是依偎到皇祖母身前,扯了扯她的袖子。于是皇祖母又了然笑著道:“只許皎皎去給哥哥幫忙。”
可皎皎哪里會幫忙,她不搗亂就不錯了。她在園子里四處蹦跶,還生生折斷了幾朵開得正艷的花。
還是趙垣熙將那幾朵花修剪了一番,然后捧到了皇祖母的跟前,神色坦然,無比認真:“皎皎說這花開得漂亮,在園子里無聲綻放怪可惜的,不如摘下來,放到皇祖母的寢宮,您聞著花香入眠,也不枉這花開過一場。”
盡管話說的漂亮,可經(jīng)過他修剪的花毫無美麗可言,雜亂的仍像是隨手掰斷的。
倒是皎皎自這之后有了幾分自知之明,自己不會的,堅決不輕易動手。
母親還曾欣慰道:“熙兒這孩子,倒是挺會引導(dǎo)的。”
皎皎初入弘文館時,識字讀書總是最慢的。其他人要么肆意嘲笑,要么置之不理,只有他會牢牢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字。明明他自己也是初學(xué)不久,可教起她來,總是有模有樣。他那樣細心、耐心,認真地幾乎不像是幾歲的孩子。
往事一幕幕浮現(xiàn)眼前,皎皎想上前幾步,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揪著他的衣角告狀。可守在一旁的禁衛(wèi)立馬持刀向前,將她攔住。
眼淚無聲從臉頰上滾落,她的神情是無比凄楚的。趙垣熙瞧著,只覺得心都碎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像小時候那樣,為她擦一擦臉上的淚水,都難以做到。
長長嘆息一聲,他轉(zhuǎn)過身。“我如今罪人一個,不值得你前來相見。”他說完,抬腳就要往回走。
心中苦痛到了極點,密密麻麻,痛徹入骨。趙垣熙輕輕一咳,竟咳出了一灘黑血。
他望著指縫間的黑血,一時之間竟沒有反應(yīng)過來。
倒是身側(cè)的禁衛(wèi)瞧見,忍不住驚呼一聲。
皎皎的目光原本就放在他身上,此時瞧見他手中黑血,頓時驚得魂飛魄散,再無暇顧及什么,一把推開面前阻擋的禁衛(wèi),朝趙垣熙飛奔過來。
趙垣熙呆呆愣愣,直到被顫抖著手的皎皎握住指尖,才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似的,將滿是黑血的手往身后藏著,臉上還掛著安撫的笑容:“我沒事,你不用擔(dān)心。”
可語氣微弱,面色不正常的緋紅一片。
皎皎實在太熟悉這一攤黑色的血跡了,父親去世前的場景一一浮現(xiàn)在眼前,她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吼出一句:“快去傳……傳御醫(yī)!快去!”
聲嘶力竭,語不成調(diào)。
趙垣熙抬起手,輕撫過她眉間,溫聲細語道:“姑娘家的,這么大聲作甚……”話音未落,他仿佛再也站立不住,身子直直朝地上倒去。
皎皎弱小的身軀根本拉不住他,隨著他一同倒在地上。她面上淚痕仍在,此時卻惶恐得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見慣了生死,可當(dāng)趙垣熙在她眼前倒下,她仍是倉皇無措到了極點。面色慘白,連頭腦也是一片空白。趙垣熙的唇角不斷流出黑血,那種漆黑如墨的黑色,沉重地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拼命用手抹去他唇角的黑血,寄希望于這黑血能夠就此消失。可那黑血仿佛流之不盡,不管她如何盡力去抹,沾得滿手臟污,也無濟于事。
有人緊緊抓住了她的手,那樣用力,又那樣溫柔。趙垣熙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皎皎……皎皎,我沒事……沒事的……”
一遍又一遍,是他一貫的溫柔耐心。
皎皎的視線終于找到焦距,她抖著唇輕聲問:“真的……沒事嗎?”
趙垣熙卻答不出來。
倒下的那一刻,他比誰都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逼供謀反,嫁禍二皇兄,樁樁件件,都是滔天大罪。可皇帝只是下令將他貶為庶人,幽禁終生,還留著他一條命。
雖然對他而言,幽禁終生已經(jīng)意味著他再無翻身的可能,但對有些人來說,只要他活著一天,就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他握著皎皎的手微微用力,像交代遺言那樣說道:“你往后……要低調(diào)著,不要什么人……都、都得罪。可也不用……事事忍、忍讓,只要皇祖母……皇祖母還在一天,她會……會庇護你的……”
越是這樣交代,才發(fā)現(xiàn)越是無法放下心來。她自小就受盡寵愛,性子那樣驕縱,即便這幾年有些改善,可長安城那么大,愛記仇的人那么多,往后她的日子要怎么過?
皇祖母終有一天會老去,沒有了父母的保護,又沒有了自己的看護,她的夫君,那人會不會欺負她?
趙垣熙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到了不可聞的地步。皎皎心急如焚,朝著身邊禁衛(wèi)怒吼:“御醫(yī)呢?快去傳御醫(yī)!”可趙垣熙握著她的手卻在緩緩卸去力道。
皎皎一把握住他的手,“求你……求你……”語不成聲。
“皎皎……”趙垣熙的眼睛已經(jīng)什么也看不見了,他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可他怎么都無力阻止。他想到皎皎本是那樣嬌氣的一個小姑娘,幾次經(jīng)歷了至親之人的離去,她要如何忍受孤獨活下來的痛苦?
“我其實……很、很后悔。”他捧在心尖上的小姑娘,他原本打算等到她及笄,便去向姑母提親的。可是那一年的瓊花宴,他的小姑娘看上了別人家的兒郎。
自此,心里眼里便只有那一個人了。
她含羞帶怯向他打聽那人,一樁樁,一件件,她聽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她將那人的所有事都記在心間,提起來便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即便是從他手里拿到了最喜愛的《千里江山圖》,她也沒有流露出這樣的歡喜。
不是沒有后悔過,可后悔有什么用?父皇賜婚,哪里只是為了嘉獎少年將軍,不過是趁機奪去姑母與皇室聯(lián)姻的可能,消減她的日益膨脹的野心罷了。
他知道,姑母也知道。所以當(dāng)萬婕妤問他,“五殿下如今還是沒有爭嫡之心嗎?”他可恥的遲疑了。
他問姑母,“當(dāng)皇帝,真的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