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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分外清澈明亮,氣色也比之前好了一點。崔沅綰喂他抿了幾口水,總算把干裂的嘴唇給潤濕了來。
晏綏皺眉,看著崔沅綰衣裳被淋濕,貼身垂下來,剛想開口問一句,便被崔沅綰駁斥下去。
“既然醒了,那就跟我說說,要怎么從這里走出去罷。你別裝傻,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意思?!?
不料晏綏聽見她的話,意外輕笑起來。
他拍拍身旁,叫崔沅綰坐得近一些。
晏綏斂眸,望著不知名的某處,輕聲開口問道,“你還記得我養過的那只鶯雀么?”
崔沅綰身子一僵,點頭說記得,卻不知晏綏話里是何深意。
新婚夜,晏綏說,他之前喜歡逗那只聽話的鶯雀,好生供養著。后來鶯雀想往外飛,晏綏便把它關在了一方金籠子里,依舊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只想讓鶯雀聽話,偏偏它不知好歹,鐵了心要往外面飛。
“然后呢?”那時崔沅綰躺在晏綏懷里,枕著他暖熱的胸膛,不解問道。
“我把它的翅膀折斷了,只要它斷了往外面跑的念頭,立馬能找大夫把翅膀接上。它依舊不從,于是被我拿匕首刺死了?!蹦菚r晏綏平淡地說道,絲毫不覺這般狠心的手段有何不妥。
“恃寵而驕,卻忘了寵是誰給的。我能養它,也能殺它。”
話語并未隨時間流逝在崔沅綰心里褪色。正如晏綏所說,他能給,也能奪。
她可憐晏綏落魄,卻忘了自個兒比他更可憐。百倍,千倍,萬倍,她才是過得最慘的那個人!此刻居然在心疼晏綏,當真是可笑。
崔沅綰不解其意,扭頭一看,晏綏竟勾著嘴角笑著。
“其實,我是騙你的?!标探椪f道,“在它第一次跑出去后,我便知道,該走的人或事,強留不得。它走之前,我又喂了頓好吃的,讓它安心地飛走。”
晏綏抬眸,望著崔沅綰的眸子,浮現著從未有過的深情。
拋去往常一貫的瘋性,或是沉寂得不帶半分波瀾,他像萬千凡人一般,向他最愛的人,吐露心聲。
“從山洞出來后,往北直走,路過一顆掛著紅布條的歪脖子楊樹時,往東直走,不論中道遇到多少岔路口,只管往最右邊走。沿著這條路能下山,山腳下有一處人家,是世代守護在此的守山人。你喊我的名字,老兩口會把你帶到該去的地方。”
“你想要的,都在你手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不必擔憂從這里走出去后的生活。政事堂不用多管,兆相會懂我的意思。還有岳家那邊,我對丈母施壓多次,她萬不敢再騎在你頭上。慕哥兒的事也安排得妥當,只要他平安長大,該有的都會有。還有……”
晏綏拖著長氣,把一句句長話給順了下來。
他看著崔沅綰淚濕眼眶,無聲哭泣著,心里酸澀不堪。
“渝柳兒,不要哭,你不該為這些不值得的事傷心。你該永遠明媚地,果敢地站在日光下,接受最美的鮮花,和最真誠的掌聲。”
他說,“你比我值得。所以不要哭,明明是一件好事。”
呼出一口氣,說出最后一句話,如釋重負。
“現在,我也放你自由。你走罷,撈起幾件衣裳披在頭上,按照我指的路走出去,千萬不要回頭?!标探椡蕉赐忸┝藥籽郏觌m還下著,可擋不住天要晴的架勢。
天將晴朗,她的前路也會是一片光明。
晏綏擺擺手,怕崔沅綰不肯走,又哄著她說道,“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等你。等你再回來,我們一起走。”
可他清楚自己的情況。他集中精力,也只是勉強撐到目送崔沅綰遠去而已。下山需要兩個時辰,走走停停,再在山下收拾一番,也得從天亮到天黑。
他見過今早的日出,卻不知能不能看到日落了。
晏綏覺著,臨死之前人最清醒,這話果然是正確的。一腔愛意在漸漸流逝的生命里逐步冷卻下來。比身子腐爛更叫他心冷的,是他在臨死前才發現,崔沅綰好似從沒愛上過他。
這半年來,好似從未有一刻,她熱切的眼神在他身上久久駐留。甚至再確切地說,不是好似,是她沒從沒愛過他。
那過去的情話與誓言都算什么呢?只是在利用他達到目的么?
那些情動與黏糊的日常,竟都是假的么?
他在她心中,到底算做什么呢?是同床異夢的枕邊人,或是一個傻傻對她好不求回報的郎婿?
千百疑問籠上心頭,他想叫囂,可再沒有力氣出聲質問了。
他看著崔沅綰慢慢站起身來,披上一件衣裳,慢慢踱步朝洞口走去。
她消瘦許多,狼狽許多。
她竟然走得那般決絕,明明前兩日還依偎在他身邊,說自己不走的。
晏綏的思緒全然被崔沅綰帶領,他的心也栓在了她身上。
死之前他才認清,人當真是一把賤骨頭啊。明明人家把他當墊腳石,他卻甘之如飴,恨不得讓人家再踩幾腳,只要有用。
他緊緊盯著崔沅綰。近了,再走兩步,就要走出去了。
走出去,還會再想他么?還會再想起她這個半生風光,死得無聲無息的前夫么?
為何會是前夫。呵,他嫉妒得要發狂,他不想讓這朵花被另一個擷取。
可他又怎么敢,讓她一輩子守寡。她還年輕,他于她而言,不過是一個過客罷了,不要緊的。可他不舍得,他耗盡所有,都沒讓這個狠心人回頭看看他。旁人若得她的憐惜,在九泉之下,他也放不下心來輪回投胎。
百感交集,晏綏頭疼欲裂。再一恍眼,他看見崔沅綰竟也痛苦地抱起頭來。
她在承受極大的痛楚,莫名由來的一陣陣記憶涌入腦中,她只能停下腳步,靠著墻壁慢慢坐下。
“你怎么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在一瞬間迸發,晏綏這個將死之人,居然站了起來,走近洞口,滿眼焦急地看著面前一臉痛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