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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綏打小長在汴京,說的是官話。可他把“香娃娃”三字極盡研磨,說出來便如吳儂軟語,是與他不符的清淡溫潤。
聲音逐漸變得低沉沙啞,哪怕身|下欲望清晰可見,可晏綏依舊哄著她。晏綏不問緣由,哄人的話術卻從不重樣。
他說,話本上都是這么寫的。燈燭花影下,郎婿安慰著受委屈的娘子。尋常夫妻如此,他們也當如此。
“看這樣子,岳丈岳母是不打算回來了。”晏綏捧著崔沅綰的臉,看她默聲哭得潰不成軍,臉頰升起酡意,心里也如千萬根刺扎過,綿密的疼。
晏綏滿頭霧水。從前他養的那只鶯雀生病時,他也好聲好氣地供養著,給它最好的食糧,給它塑上最金貴的鳥籠。可他那時的心疼,與對崔沅綰的心疼全然不同。
他在意鶯雀,年少孤寂,是它陪著度過那段受盡冷眼的歲月。他在意崔沅綰,從容貌身子到魂魄真心,他都貪圖那片溫暖。
晏綏不懂這莫名升起來的情緒。崔沅綰的淚慢慢止住,可他的心卻沉到谷底。
恍如紙鳶脫線一般,一塌糊涂。
*
哪家主人會半夜送客,崔家便是。
月明星稀,外面靜寂一片,崔沅綰與晏綏坐到檐子里,告別娘家爹娘。
“回去后早點歇息,明日早起給姑舅問安。”王氏揮手囑咐著。
“不必。”晏綏代替崔沅綰回話,“她操勞多日,回家后酣睡幾日,調養身子。爹娘不是拘泥于小禮的人,問安自然不重要。”
崔沅綰的確滿心疲憊,她靠著晏綏的肩膀,有氣無力。聽到晏綏在給她出氣,雖是沒吭聲表態,可嘴角早揚了起來。
王氏也就在崔沅綰面前耍耍威風,晏綏這么一噎,她也只能訕笑附和,點頭說好。
檐子走遠,慢慢變成一個黑點,消失不見。崔發與王氏在門外站了許久,又是一陣涼風吹來,崔發打著哈欠,催著王氏往里走。
崔發嫌王氏走得慢,一面撈她回去,一面絮叨著:“她既然走了,往后這事就別提了。”
王氏白他一眼,“在我和外人面前就是她來她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她的愛稱?你是不是待在她床上的時候喚人家小妹?張家小妹,最是惹人疼,是不是這樣說的?”
王氏學著崔發的語氣,叫崔發聽得渾身不適。
“孩他娘,給你臺階你非不想下是不是?”崔發拽著王氏就往屋里走,難為他還記得王氏在哪院哪屋住著。
崔發說道:“她再好,能有權勢好?你嫌我對她太好,那你說說,我的俸祿是給她還是給你了?我辛苦應卯,回家后難道還不能享享樂頭么?”
王氏不屑,“官人的俸祿可不是交到我手里的,那些錢都存到了小金庫里,是這府里上下的財產。官人說尋歡作樂,為何不來找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夫人,非得找那天生賤骨頭的妾室?”
“官人現在覺著我管得多,是否是忘了成婚時的承諾。你說不會因為家世門第小看我一眼,我且問你,婚后時常貶低我娘家人的是不是你?你說與我相處毫無樂趣,我且問你,當年夸我端莊大氣的人是不是你?現在我人老珠黃,官人看我哪哪不順眼。想當初,也是你屁顛屁顛地跟著我身后,說娶我三輩子有幸!”
王氏一向逆來順受,今晚這般張牙舞爪的樣子倒是叫崔發一愣。
不過崔發也不甘被她這高聲壓制住,回懟道:“你說這些有什么用?你再急,一家人不還是要過日子么?你覺著我不好,那你去看看夏長史!他才是妻妾成群,男女老少不忌,甚至跟兒媳都能勾搭上!我只要一個妾,現在妾也走了,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后果么?你對我發瘋是作甚?”
“我就是欠你們爺仨的。”王氏癱倒在床榻上,拿著帕子抹淚哭喊。
“你嫌棄我管的多,你兒不理解我的苦心,你那嫁出去的女兒也跟我作對,這個家我是待不下去嘍!”
“你又來了。”崔發心里郁悶,坐到圓桌旁兀自倒茶水喝著。
“我能撿來一條命,是兆相有心庇護,也是慎庭拼命救助。二姐嫁過去便是他晏家的人了,你也要收斂一些,不要趁人一來就借機訓斥。慎庭愛她愛得緊,你跟二姐說話要再三思量,別再像方才一樣遭女婿念叨。半只腳都要邁進棺材里的人了,也該知道是非輕重來。”
崔發說罷,往床榻上瞥了一眼。光看臉,王氏只比年輕時多長了幾條皺紋而已,面色紅潤,頗顯貴氣。
年輕氣盛時,做那檔子事總要看臉。今晚王氏衣襟半開,豐|滿的胸|脯若隱若現,勾起了崔發心里的火。
他欲|火上頭,自然忘了旁事。崔發坐到床榻邊,老夫妻只要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么。
王氏手指蜷曲,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只是不等桃紅艷李蔓延開來,崔發脫衣裳的動作戛然而止。
王氏肚上的松皮實在丑得緊,一道道裂紋貫穿松垮的肚,延伸到腹下。崔發只低頭看了一眼,心頭的火便被澆滅。
崔發拽開床尾的被褥,隨意蓋在王氏身上。
“怎么也不拿藥膏抹抹?”崔發問道。
王氏扭過身面朝墻,嘟囔道:“官人又忘了,這問題你每年都問一次。大夫說有風險,一上藥膏就起疹,嚴重點這條命都會抹干凈。”
原來如此。崔發仔細想了想,他倒真未記起來大夫這話。
“睡罷。你不是嫌我陪你的時候太少么,這半月我都待在府里,日日陪著你。”崔發起身吹滅蠟燭,兩人背對背,沉默無言。
*
翌日清早,崔沅綰竟破天荒地咳了起來。晏綏起得早,臨走前磨她時還沒發現這異樣。
秀云來服侍崔沅綰洗漱,見她額頭燒手,渾身無力,忙派女使告知于氏去,也趕忙請養娘叫來大夫。
“風寒發熱,開幾方藥,小火慢煎,三日就能藥到病除。”
大夫把藥一拿,交代幾句便起身離去。
今日于氏癡傻,縱使知道崔沅綰生病,也只是期期艾艾地叫人去瞧。她來到崔沅綰屋里,坐在床頭說著祈禱祝福的話,雙手合十,念了好長時間的經。
這邪法竟然有效。念了一會兒后,崔沅綰果真睜開了眼。
“家姑,屋里病氣重,你還是趕緊出去罷。要是我這身病氣傳給你,那就是我的過錯了。”崔沅綰靠在床邊,給秀云使眼色,叫她請于氏出去。
秀云也勸著,“夫人,姑爺走之前還叫我看好你。秋日天涼,人好生病。姑爺心疼你,叫你不要隨意走動,免得著涼。”
一聽是晏綏再三囑咐,于氏便反應過來,忙起身往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