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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yǎng)娘轉(zhuǎn)身看向秀云,“這是我家大官人給新婦送來的物件。大官人心疼自家新婦,怕新婦在娘家住得不習(xí)慣,特意叫老奴來給新婦奉上。”
托盤上的布一一掀開,里面擺著的竟都是些尋常物件。木梳、刷牙子、漱盂子、托葉、墜紙、冠梳、領(lǐng)抹……
物是尋常物,不過非金即銀,木梳刷子是由水曲柳與紅松做成的。那刷牙子柄由象牙制成,上覆著濃密的銀鬃毛,細(xì)軟輕薄。
養(yǎng)娘指著一盤盤金貴物件,說道:“這都是我家大官人特意請都城上好的匠人為新婦打造的。新婦許久未回娘家去,大官人擔(dān)心新婦的閨房都落了一層灰,怕她受苦,忙叫老奴早起到府上叨擾。”
“女婿嚴(yán)重了。”王氏強(qiáng)撐起笑,附和道:“二姐她是沒回過娘家,可她的閨房我日日派手腳伶俐的女使去打掃一番。就是她那小院,也派人灑掃庭除。她是我的孩兒,我不比外人疼她?”
養(yǎng)娘不欲同她糾纏,點(diǎn)頭說是。只是站在秀云身后的綿娘聽了這話,不禁嗤笑一聲。
綿娘心里氣,小聲嘟囔:“昨個兒娘子回屋的時候,蛛網(wǎng)遍布,滿屋灰塵,嗆死個人。”
“那我這物件送來的可真及時。”養(yǎng)娘說道,“夫人,眼下外面都傳著貴府的風(fēng)聞。夫人還是莫要同府內(nèi)人置氣的好。奴以為,還是想想怎么把人救出來罷。”
物件都交到府里女使手上后,養(yǎng)娘隨即轉(zhuǎn)身離去,不欲多做停留。
一時,王氏院里的人與崔沅綰身邊親近人兩幫面面相覷。終是王氏敗下陣來,說道:“我想起府里還跑了位姨娘。她畢竟是家里的一份子,如今下落不明,我也得趕緊找人去。”
“至于屋里這位金貴娘子……”王氏譏笑著,“我也不多管這院里的事了。外面這么熱鬧,但愿她睡得安穩(wěn)。”
不知情的,還以為這娘倆是宿敵仇家呢。秀云望著王氏遠(yuǎn)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娘子,要起來么?”秀云朝屋里喚道。
屋里傳來一聲嚶嚀話語。“進(jìn)來罷。”崔沅綰說道。
她撐起身,不過仍半躺在床榻上,齊整的里衣貼著身子睡了一夜后,此時變得凌亂不堪。衣襟半開,豐||盈被垂下的青絲給擋了住。崔沅綰掩面打著哈欠,一臉倦意,想是沒睡醒。
“娘子,姑爺送來刷牙子與牙膏來。說是怕娘子在家住得不習(xí)慣,姑爺心疼你。”秀云說著,挑了幾樣新鮮物件,奉到崔沅綰面前去。
“他倒是不怕得罪我娘。他送來物件,便是向我娘示威,也是在給我撐腰。當(dāng)著外人的面送好物件,這下院里府上的人都會知道,我在娘家過得是什么日子了。”
崔沅綰睡眼惺忪,揉著酸澀的眼,半晌來回過神來。
倒是有心,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崔沅綰擺擺手,叫女使把物件都拿下去。
“一場秋雨一場寒,夏日蟬鳴還繞在耳邊,不知不覺,天就冷了。”崔沅綰任由女使給她穿衣,含著熱茶漱口,心里頗多感慨。
“天冷,娘子穿厚些。”綿娘說著,打開衣柜,一下驚了。
“娘子,這柜子里裝著的根本不是咱們帶來的衣裳。滿滿當(dāng)當(dāng),都是姑爺叫織造鋪給娘子做的衣裳。”綿娘把一件斗篷拿到崔沅綰面前,一臉驚慌,不知如何動作。
不曾想崔沅綰只隨意瞥了一眼,半點(diǎn)神情都不曾變。
“那就按照官人給的衣裳搭。衣裳的款式都是這幾樣,變的無非是顏色與衣料而已。他愿意送,那就用。”崔沅綰說道。
綿娘說是,忙轉(zhuǎn)身來,給崔沅綰挑著衣裳。
崔沅綰氣定神閑,洗漱比平時還慢上幾刻。縱使秀云服侍跟前,說著外面流傳的不甚好聽的風(fēng)聞,她依舊坐得住,恍若置身事外一般。
“娘子,當(dāng)真不管這件事么?”秀云彎腰給崔沅綰擦著脂粉,一面擔(dān)憂地問道。
“自然。”
崔沅綰順勢抬頭,方便秀云給她上妝。
窗外升起的日光透過雕花窗子,半縷光灑在崔沅綰姣好容顏上。半張臉迎光,半張臉則掩在光亮之下,晦暗不清。崔沅綰望著秀云,眼中閃著破碎的光芒。興許她只是不知要看向何處,才會隨意瞥秀云一眼。只這一眼,秀云便覺自個兒的魂魄都被她吸走了去。
怪不得姑爺整日拉著娘子做快活事,她若是男郎,定也要在娘子捧在手心里,仔細(xì)供著。
秀云一番癡態(tài),也情不自禁說著癡話:“娘子,奴看你一眼,便要魂飛魄散。娘子不光有容貌,更有一顆玲瓏心。若是可以,奴真想服侍娘子一輩子。”
崔沅綰輕笑,見秀云還未給她涂口脂,便同她說起話來。
“你這詞都是跟誰學(xué)的?也不知羞。”崔沅綰說道,“春|宮繪圖講究男郎與娘子的魂魄狀況。魂便是自個兒的思緒,魄便是自個兒的身子。魂與魄要展現(xiàn)在一幅畫上,無非就是體態(tài)與神態(tài)。胳膊往哪兒放,面上是何種情緒,畫師都要畫出來。魂飛魄散,是極悲,也是極喜。”
“對那些追求長生不老的人來說,魂飛魄散便是大悲之事。為慰藉自個兒的心,往往追求不腐的肉身,不朽的魂。而肉身怎會不腐,于是便找物件陪葬,以德壓魄,魄方永存。而對竹林七賢來說,魂飛魄散便是大喜之事,是畢生之所求。你既說魂飛魄散,那不如同我講講,你是極喜,還是極悲呢?”
秀云聽得一愣一愣,期期艾艾半天,勉強(qiáng)說了句“極喜。”
“我是樂死的,是傾倒在娘子裙下,快活死的。”秀云被崔沅綰看得心里發(fā)毛,唯恐自個兒說的不對,嬌聲抱怨著,“娘子,這些諱莫高深的話奴實在聽不懂。還是等姑爺來了,把這話跟姑爺說罷。”
崔沅綰見她吃癟,臉上笑意更歡。不過聽見秀云無意提起晏綏,歡快的心一瞬靜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她竟與晏綏攀談過這么多話來。方技四門,醫(yī)經(jīng)、經(jīng)方、神仙與房里術(shù)法,多少次云散雨收,她躺在晏綏懷里,兩人都乏累,卻依舊滔滔不絕說著天南海北。
剛成婚時,她與晏綏一天說不了幾句話。兩人每每碰面,道個你安我安,剩下就滾到了榻上去。你不言我不語,你耕種我配合,哪兒有許多話要說呢?
是從何時開始,她自由出入晏綏那間不叫人進(jìn)的書房,晏綏伏案批閱案牘,她待在一旁安靜讀書。
那間書房,四面都是高至屋頂?shù)臅瘢拿鏁駭[滿了書。
晏綏說,他不是愛惜書的人。每每翻閱書籍,定要在書上留下注釋標(biāo)記,一本翻過,書頁折角,每本都比先前厚。他愛干凈,也好講究,可讀書卻不拘小節(jié)。若得來一本中意的書,哪怕坐在沙土地上,他仍安然自在。而崔沅綰翻過他的書,耐心將折角捻平。通過他的批注了解他當(dāng)時的思緒,亦覺著歡快。
晏綏很少在府上辦公,往往是跟著兆相跑前忙后。可只要他待在家,便如狗皮膏藥一般黏在崔沅綰身邊。晏綏說,自個兒不在,她也能來書房讀書。想看什么書,盡管找便是。找不到便跟宅老說,不出半日,書就會送到她手中去。
魂魄之事,正是先前在書房攀談過的內(nèi)容。
崔沅綰心亂如麻,她發(fā)覺晏綏早已滲透到她的命里去。不過這般害怕的念頭轉(zhuǎn)瞬即逝。她是被晏綏欺負(fù)慣了,兩人住在一起,言行自然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她。等她逃出來,晏綏便再不值一提。
待再回過神來,秀云早給她挽好了朝天髻,發(fā)髻上插著鳳釵銀簪。往銅鏡中窺去,斂眉青翠,眼波縱橫。口點(diǎn)嫣紅,頰側(cè)生酡,正是一副醉容顏。
“娘子,今日是要往哪兒去呢?”秀云正著崔沅綰身上的廣袖花鳥紋褙子,一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