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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在場眾人皆是面露愕然。

“當(dāng)年與小女定親的人本就是新世子，只可惜天意弄人，叫他們倆陰差陽錯各自有了姻緣?！标愂峡聪蜿懻?，先前哭腫了還沒消下去的眼睛再次紅了紅，但聲音卻很平靜，并沒有沖動之意，“如今世子已經(jīng)娶妻，柔娘也沒了清白身，我自然不敢奢望柔娘能繼續(xù)做世子妃，只求世子能留她在身邊做個貴妾，給她個容身之所，如此也不負(fù)兩家當(dāng)初的情誼?！?

“抱歉。”她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因為這話眉頭微擰的陸湛已經(jīng)斷然開口，“我心中只有內(nèi)子，此生都不會納妾。”

沒想到他會拒絕得這樣干脆，陳氏先是一怔，而后就愈發(fā)堅定了自己的念頭。

她沒有看錯，眼前這個青年是個和陸成安完全不一樣的人，他承襲了鎮(zhèn)北王正直忠義的品行，也承襲了鎮(zhèn)北王鐵血柔情的一面。柔娘若是跟了他，就算他心里沒有柔娘，以他的人品和責(zé)任心，也一定會善待她。

至于那個姓桑的姑娘，她相信能被他這樣的人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姑娘，不是那種心思惡毒會磋磨妾室的人——就算她想錯了，那姑娘并不是個好相與的，她也相信，對她家柔娘心有愧疚，人品也足夠忠正的鎮(zhèn)北王夫婦不會由著那姑娘亂來。

所以，與其被鎮(zhèn)北王收為義女，頂著個只是聽著好聽，實際上并不能保證從此以后可以一帆風(fēng)順的名頭出府另嫁，還不如留在王府里做個貴妾。至少在這里，她家柔娘再如何也不會過得比以前更差。不像嫁去別家，除了擔(dān)心丈夫是否靠得住，她還得承受流言蜚語，重新操心婆媳姑嫂等關(guān)系。

至于給人做妾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陳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希望她年紀(jì)輕輕就受盡苦楚的女兒，能從此輕松順?biāo)?，再不要遭受任何傷害?

且世上男子少有不納妾的，便是另嫁旁人做正妻，對方難道就不會納妾了嗎？

到時她家柔娘還是得和別的女子分享丈夫。加上婆媳關(guān)系、妯娌關(guān)系、妾室庶子等各種問題，即便是頂著個正妻的名頭，日子也不見得能過得松快，還不如在王府里做個無人敢欺，生活清凈的貴妾來得舒坦。

想到這，陳氏沒再對陸湛說什么，而是起身沖陸靖和姜氏跪下，決然拜倒在了地上：“妾身無意為難世子，我家柔娘也絕不會與新世子妃相爭，我只求王爺王妃能讓她有個容身之處，叫她余生能過得安穩(wěn)順?biāo)煲恍Ｈ暨B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王爺王妃都不肯答應(yīng)，那妾身也只能帶著我那可憐的女兒自我了斷在王府里，免得她日后再受苦楚了?！?

第77章 父母之心

“有話好好說, 你這是做什么！”率先開口的陸氏。她實在沒想到陳氏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來，反應(yīng)過來后當(dāng)即就上前一步想將她扶起。

可陳氏卻快速避開她的手，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對準(zhǔn)了自己的喉嚨：“王爺王妃給妾身一個答案吧?！?

陸氏：“……”

陸氏嘗試著跟她講道理：“阮夫人, 阿湛已經(jīng)說了，他并無納妾的心思，你這般以命相逼，是在為難我父王母妃, 也是在為難阿湛。都是當(dāng)娘的人，我能理解你疼愛柔娘的心, 可姻緣之事講究的是你情我愿, 你這般強求，即便是成功了，雙方心里也落下了芥蒂，日后如何能和睦相處？且這事事關(guān)柔娘，你也總該先過問她的意思……”

陳氏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鉆起牛角尖來才最叫人頭疼。她沒有理會陸氏, 只是執(zhí)拗地看著陸靖和姜氏, 等著他們的表態(tài)。

陸氏：“……”

陸氏心生氣惱但又怕刺激到她，只能停下勸解，用眼神示意丫鬟去請阮柔過來。

陸靖和姜氏見此也不好再沉默。

“阮夫人, 你有任何其他的要求，本王都可以答應(yīng), 唯獨這件事, 很抱歉, 本王不能應(yīng)允。阿湛自幼流落民間，本王與王妃沒有養(yǎng)過他一日，沒資格勉強他做任何事?！?

陸靖率先開口。姜氏也撐起身體, 微喘著氣道：“王爺說的是，且不說我們老兩口沒資格勉強阿湛，便是有，我也不會……不會為了陸英母子做下的孽，去逼迫我的兒子。柔娘那里，確實是我們鎮(zhèn)北王府虧欠了她，身為這王府的主人，我與我家王爺不會逃避責(zé)任，可這事與阿湛無關(guān)，夫人若是……若是執(zhí)意不愿接受王爺?shù)奶嶙h，非要以命相脅求個公道，那我也只能做一次以強凌弱的惡人了。”

沒想到她寧愿違背自己的原則，不要自己的名聲，也不愿答應(yīng)這事，陳氏愣住了。

陸湛也有些怔然。

他沒想到陸靖和姜氏的態(tài)度會這般強硬堅決，他本以為他們多少會覺得為難……

這一刻，他終于脫離一直以來的旁觀者感官，對眼前這兩個人是自己的親生父母這件事有了真實的感覺。

說不出心里具體是什么滋味，但這種被人全力維護的感覺并不壞。所以陸湛回神后，很快就壓下心頭那股陌生的脹意開了口：“當(dāng)年與阮姑娘定親的是鎮(zhèn)北王府的世子，阮夫人若實在不愿改變主意，非要阮姑娘以世子貴妾的身份留在府里，那我可以不做這個世子。”

陸靖和姜氏皆是臉色一變，陸氏更是忍不住沉了臉：“阮夫人，你當(dāng)真還要強求下去嗎？此事原是我們王府對不住你們?nèi)罴遥腋竿跄稿彩钦嫘膶嵰庀胙a償柔娘，可這不代表你可以無理取鬧！且補償?shù)姆绞侥敲炊?，你偏要這樣為難人，你這么做哪里是在給柔娘討公道，分明就是心懷怨氣，故意想給我們一家添堵！”

最隱秘的心思就這樣冷不丁地被人戳破，陳氏回神看著陸氏，面色青紅變幻了片刻，終是忍不住恨聲抬起了頭：“是，我就是想叫你們不好過！都是無辜的受害者，憑什么你家的孩子可以高高興興地帶著美嬌娘回王府做世子，我可憐的女兒卻只能以殘花敗柳之身在世人的指指點點中黯然離開？！這世道對女子何其不公！對我家柔娘何其不公！我……嗚嗚，我不甘心，我心里疼啊……”

陳氏說著忍不住落下淚來。其實她何嘗不知陸氏說的那些道理，可陸英母子下場再慘，她女兒的人生也已經(jīng)被毀了，這是再多補償也無法補不回來的。一想到這，她心里就烈火烹油般難受得厲害。

理智上她也知道，對不起她家柔娘的是已經(jīng)受到懲罰的陸英母子，鎮(zhèn)北王夫婦愿意補償她家柔娘已是善良仁厚。可是情感上，她無法不遷怒養(yǎng)出了陸英和陸成安這兩個人渣的他們，所以她才會忍不住提出這樣一個對女兒好，也能讓他們跟自己一樣難受的要求。

“娘！您這是在做什么？快把那簪子放下！”就在陳氏情緒正激動的時候，前世子妃阮柔被人抬來了。

阮柔今年二十歲，長得白凈清秀。她容貌算不上很美，但很耐看，是那種讓人覺得很舒服的長相。

因為剛小產(chǎn)沒幾日，身體還虛弱著，她這會兒身上裹得很嚴(yán)實?？匆娛治战痿χ约翰弊樱薜脺I流滿面的母親，她臉色大變，忙撐起身體撲過去扶住她，從她手里搶過了那支尖利的金簪。

“柔娘，我苦命的柔娘啊……”陳氏看見她，頓時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阮柔已經(jīng)從陸氏派去的丫鬟口中得知所有真相，也知道了她娘對鎮(zhèn)北王夫婦提出的要求。見此她眼睛一紅，也是忍不住滾下了淚來。

但她是個性情堅毅的姑娘，只是失態(tài)了一小會兒便重新穩(wěn)住心神，擦去眼淚看向了陸靖和姜氏。

“我娘只是心疼我太過，才會一時糊涂鉆了牛角尖，還請父王母妃不要怪她。事情的經(jīng)過我也都已經(jīng)知道了，多謝父王母妃寬厚待我，我愿意做父王母妃的女兒，往后繼續(xù)孝順您二老?！?

陳氏聽了這話哭聲一滯：“柔娘！”

“娘，造成今日這局面的人是陸英，有負(fù)于我的人是陸成安，與父王母妃沒有任何關(guān)系。自我嫁進王府以來，父王母妃一直待我如親生，您怎么能因為陸英和陸成安犯的錯去為難他們？還有世子兄長，他也是陸英陰謀下的受害者，今日才剛剛回府，您縱有再多怨氣也不該撒在他的身上啊！您這么做，看似是為了我好，可其實卻是在陷我于不義，我日后還有什么臉面面對他們？！”

陳氏其實就是心里還堵著一口尚未完全發(fā)泄出來的氣，對著眾人哭鬧了一通，又被女兒好生勸說了一番后，這口氣就散了出來。

半刻鐘后，終于徹底冷靜下來的她腫著眼睛，神色羞慚地沖陸靖和姜氏行了個大禮：“方才是我失態(tài)了，還請王爺王妃莫怪?！?

可憐天下父母心，事情既已解決，陸靖和姜氏自不會怪她。雙方在緩和下來的氣氛中客套了幾句，而后阮柔就以“累了想休息”為由，帶著陳氏回自己的院子平復(fù)心情去了。

堂上終于只剩下了他們一家四口。

“總算可以好好認(rèn)親了?！标懯纤删徬聛?，轉(zhuǎn)頭沖陸湛露出笑容，“還不快上前喊父王母妃?！?

陸湛有點不自在，但還是在頓了片刻后，于陸靖和姜氏期盼的目光中，上前沖兩人行了個鄭重的叩拜禮：“孩兒陸湛，拜見父王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