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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華松了口氣,他就是不清楚凡間該如何尋醫問診,先前在窺塵鏡中只見過南冥買藥,沒見過他求醫。眼下這位八面玲瓏的富商肯管,那就最好不過了。
于是鳳華叫富商屏退眾人后,小心露出南冥上半身被人抽打過的印記,又踟躕了片刻,道,貧道去的時候,他正被人按在刑凳上打板子,后頭腫的厲害,偏生血淤在里頭還沒破皮,瞧著挺兇險的。
富商抬眼望過來。
鳳華忙又將南冥往外衣下遮了遮,道,這處卻尷尬,大哥你就別瞧了。
裝死的南冥一口氣悄悄地呼出來,指尖也放松了些,只支起一雙耳朵,不錯耳地偷聽鳳華與那富商說話。
富商沉吟道,如此,便讓家仆請個大夫來瞧著,來,先扶著這位小兄弟去后頭好生躺著。
鳳華應了。
富商又叫住他,道,老哥哥我要去南府了,你還要同去嗎?
鳳華回頭,擰眉。實不相瞞,這人就是南府中子弟,不知究竟犯下何等過錯,那群族老竟要將他活活打死!貧道不服,闖入祠堂救人的。老哥哥一會兒要去南府可千萬別提你認得我了,便是被人問起來,也得裝作不知。
富商輕撫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頭仔細地望向鳳華,瞳仁都有些放大了。
鳳華卻依然面不改色道,如果給大哥帶來麻煩,貧道也可以現在就走。
那倒不用!富商一抬手攔住,隨即又愁了片刻,強笑道,如此,救人性命還是最要緊。你且安心帶人去后院住下,我讓他們馬上找最好的大夫來。
鳳華定定地打量了富商一眼,最后垂眸道,多謝恩德。
談不上,談不上!富商倒還算客氣,只是表情有些愁苦。
*
鳳華將南冥一路帶入富商家的后院廂房中,在軟榻上使其面朝下趴臥,塞了個軟枕給他墊在面頰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從背后將他衣衫自領口直至腰臀都剪開一條線,再用沾了水的濕毛巾一點點推開粘在皮肉上的殘碎衣料。
不出所料,全/裸/后的這具身體看起來更加凄慘殘破。全身斑斑點點,有鞭子抽的印記,有烙鐵的燙傷,還有陳年刀痕,再加上這次被打的血肉翻卷的那處,簡直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
鳳華以指尖輕觸,眼底紅的厲害。
而一直裝死的南冥,此刻則大概因為該扒的皮都扒干凈了,身無寸縷,反倒心底坦蕩蕩了,正準備抬起臉和這人說一句親密話,就聽那人以一種他從未得到過的語氣,喚出了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陵光!鳳華語聲輕顫,指尖輕輕放在這具殘敗的身子上,面上全是痛悔的神色。陵光,是吾來晚了!
陵光是誰?南冥再也忍不住,倏地自枕上抬起臉,不顧全身疼痛,拼命扛起上半截身子,目光兇狠地盯著鳳華,模樣似要吃人。
鳳華一臉的蒼涼痛悔還未來得及收拾干凈,就叫他全撞見了眼底。于是南冥更加怒,啞著嗓子問道,他與你,究竟是什么關系?
第163章 明火9
鳳華不意這人竟是醒著的, 愣了一下,才道,南冥, 你醒了?
南冥不答, 只愣愣地盯著他的臉, 似乎要將他五官全部記入眼底,語聲極苦澀, 雙手摳入床單,又問了一句。陵光,他與我長得很像嗎?
南冥想, 是了, 大約這才能說明為什么,當日里他在茶鋪里失心瘋一般問這白衣仙君可否接納他一顆真心時,素昧平生的仙君為何竟不惱他, 只含笑應了他, 后來還肯允他畢生跟隨。原來,只是因為他長得與另外一個人很像?
南冥心底都是苦的, 傷的厲害。遠比這一身皮肉傷更疼。
鳳華沉默了很久。
南冥無力地垂下眼皮, 覺得這大約就是仙君給出的答案了。他與另一人很像, 所以哪怕他再冒失,再輕狂,暴露于仙君面前的樣子再不堪, 仙君都肯容他忍他原來這一切, 只是因為他與那個叫陵光的人,很像嗎?
支撐在床沿的手, 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爆出血來。
鳳華卻在這時清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南冥,陵光亦是你,你便是陵光的轉生者。
像是人在絕望中,突然間見到了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因為太過甜美恢弘,所以第一直覺是不敢信,卻又因為太過貪戀,舍不得不去信。
南冥也是。
不想去相信鳳華這句話,卻又舍不得不信。
于是他抬起灼灼的眼,沙啞著聲音問他,所以你剛才憐惜的那人,是我嗎?
鳳華微微側開眼眸,平生第一次覺得有些恥,又有點慌。
這次,他沉默了多久,南冥就盯了他多久。眼神跟獨狼一樣,又渴望,又耐心蹲守著獵物,有一種近似自虐的持久。
鳳華沐浴在一個凡人的目光下,居然遍體生寒。肌膚下每個毛細孔都在叫囂,有一股什么東西自體內滋生,沿著周身每一處竅孔拼命往外奔跑。
最后終于是鳳華敗下陣來,垂眸,聲音奇異地含了一股溫柔。是,吾憐惜你。
聲音像繁花開到了極盛處,在花海中央翩躚飛出了上萬只蛺蝶。又如同一層層蜜,沿著空氣中每一顆細小的看不見的波紋滲入南冥發間心上,在他身上凝結出了一顆巨大的沉甸甸的蜜瓜。
南冥手心中捧著那枚肉眼看不見的蜜瓜,聲音啞的像是要壞掉了。你你再說一遍?
停頓中,微微喘氣。
氣息溫熱地撲打在鳳華面頰,含有少年人的渴望與真心。
鳳華輕輕拍打他的手背,整個人湊過去,正打算開口,就聽見門外傳來一個恭謹有禮的聲音胡大夫,傷者就在這里了。
鳳華頓口,順手扯開床上的薄蠶絲被披在南冥光/裸的身上,直起身子,淡然道,有勞了!
朝門外頷首。
一個頭發花白的醫者背著個醫包,背后小童捧著一堆東西亦步亦趨跟著,都進了這間房。鳳華目光停留片刻,隨即蹙眉,發現小童抱著的那些東西他都瞧不懂,隨即目視最后跨進門檻的那個富商家仆從。
那仆人雖不解其意,但猜測是要他解釋,便約略介紹這位胡大夫是整個京都都排得上名號的外傷高手,尤擅治理這種挨了板子的傷者。這幾年公堂上過審時官老爺拖來打過板子的,都是延請胡大夫治的。
怎么治?鳳華不得不挑明了問。
他并沒有嫌棄胡大夫的意思,他只是不懂。
鳳華與仆從站在門邊說話,并沒有刻意避開那位胡大夫,先前兩人討論胡大夫行醫手段與年歷,胡大夫便沒吱聲。此刻見提起治傷細節,那位胡大夫便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人坐在床邊矮凳上慢悠悠道,有些陳年舊傷要以膏藥推拿為主,棒傷棍傷要分表皮破沒破,皮肉傷治了,還得配活血化瘀兼補氣的方子,人慢慢地將養一個月。若遇見特別嚴重的嘖!
說話間胡大夫已經伸手揭開了覆在南冥身上的薄被,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抬頭望向正快步走回的鳳華,道,這怕是還要用上銀針了!
鳳華擰眉,默了默,道,便依照最好的方子治吧。
反正欠下富商的也不止一樁,索性都算在一起,將來回報多些給富商,他想。
胡大夫眼風掃了掃門邊的仆從,見那仆從面色不動,顯然剛才說話這位算得數。便笑吟吟道,那老夫就先施針了。
他,鳳華卻又躊躇著多問了一句,不要緊的吧?
胡大夫詫異地瞥了他一眼,見他一身雪白道袍,體涼他或許沒見過人間疾苦,便也好心回道,不妨事,幸虧治的及時。事后記得好好將養一個月,不要引起破傷風,尤其敷藥后要格外注意那幾天高熱期。高熱熬過去了,就沒事了。
鳳華默默記在心里。只斜靠在一邊看那胡大夫從藥箱里取出一大排粗細不等的銀針,然后一手摁在南冥脊背,從頸后猛然扎下去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