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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竟是替小兒哭了。
小兒緊抿雙唇,蜜蠟色的小拳頭狠狠砸在墳前,黃土中混著鮮血。
鳳帝眼眸微潤,眸光中有什么,氤氳生動。
*
再后來,那小兒叫那對夫婦撿走,常在那孔武漢子與人打架回來后,替那漢子擦拭胸背的傷口。
有一次,那小兒與那大漢道,叔叔你既不會功法,也不曾修煉,空有兩膀子氣力,這樣替族中賣命,怕是有一日要叫人打死。
小兒說話耿直,聽的旁邊篩糠谷喂雞的婦人不喜,擰起眉頭惱道,呸呸呸!阿郎你這張嘴怎么說話的呢!你叔命硬的很,你可別咒他!
那漢子卻哈哈大笑,赤著上身,胸前又叫人揍了幾拳,紫色淤血還未散盡,唇角也掛了幾道口子。那漢子卻笑道,阿郎是個讀過書的人,所以你將來不要學你叔,以后有機會,你還是多去學堂里走動走動。
漢子摸了摸小兒的頭,隨即轉頭對婦人道,三娘,你記得撿幾個雞子,送與學堂那先生,以后阿郎路過的時候,倘若再于那窗下偷聽,叫那先生不要攆他。
婦人動了動唇,隨后又瞥了陽光下立在破落院子中的小兒,不知想到了什么,嘆了口氣,竟沒再說什么。
小兒抿緊嘴,望向那漢子。
漢子又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兒黑發覆肩,俊秀的仿若神仙人物。只不知為何遭了難,落入這樣的世族中,親父卻是個旁支,且又死的早,家中薄產早幾年已經變賣的差不多。小兒姆娘不擅生計,耳朵根子又軟,常叫人哄騙。本來值三匹布的一個鎏金香爐,卻叫她兩文錢便當掉了。
阿郎啊,漢子想起前事,又有些憂慮,怕這小兒生的太好,今后終是不得安穩度日。便又喚他道,你這容貌過于耀眼了些,你叔我知道山上有一種藥草,摘下抹在手腕和臉上,能令人瞧起來跟氣血不足似的,浮腫的厲害。隔幾日叔便去山上給你采幾簍子,你多抹點。
小兒薄唇緊抿,兩頰飛紅,小胸膛起伏個不停,氣憤憤地道,阿郎又不是女子!為何要遮遮掩掩,不能以真面目見人?
漢子聞言哈哈大笑,身下竹椅嘎吱嘎吱前后搖動,在笑聲中那漢子道,阿郎你年紀還小,不知道這世間污濁,常有人拿漂亮的男孩兒當女人用。
啐!婦人聽他說渾話,拋下篩子,走過來擰他耳朵。
鳳帝亦凝眸,隨即忍不住,唇角微微翹起,以手撫摩窺塵鏡中那個小小的院落。院中一群雞咯咯叫個不停,跳躍著啄米,婦人擰著自家漢子的耳朵帶笑啐罵。他的小兒孤零零站在陽光下,特別孤獨。
小兒,陵光呵鳳帝忍不住閉了閉眼,唇邊逸出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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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塵鏡中凡塵的流年如同風中一架小風車似的,嘩啦啦轉的特別快。
很快便是一年后,那漢子叫人負在背后,如同拖著一條死狗般拖入這個寧靜小院中。那漢子面色慘淡如金紙,胸前大片血污,側腰插著一把刁鉆的短彎刀。
刀柄是黑色的,刀鋒盡數沒入漢子體內。
婦人大哭著自院中奔出來。
送那漢子回來的卻是幾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語氣也不甚友善,到得院中后,只隨手將人往地下一拋,神色倨傲。南十四叫人傷了,估計救不活,所以族老們的意思,這包銀錢送與你個寡婦,今后要改嫁就改嫁,留作嫁資也可以。
當著那個叫南十四的漢子的面,婦人嚎啕哭著撲上來,要撓說話那人的臉。
那人卻輕巧避開,順便一腳踹在婦人胸口,黑色云靴上繡著錦繡芝草,踏斷婦人肋骨。口中輕蔑道,兀那婆娘,族老憐憫你,賜你資財另外嫁人,你倒好!居然不識好歹,如此,倒不如陪你那死鬼老爺一道下黃泉吧!
婦人口角溢出鮮血,瞳仁中光芒潰散,眼見著不得活了。
院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卻是阿郎背負一筐柴禾,手中持一卷書,邊走邊讀,推門走了進來。
婦人拿眼角望向阿郎,口邊不斷蠕動,依稀可辨出是叫那小兒快走。
漢子被人拋在地上,僅憑著一口氣,在地上艱難地爬行。爬過的地方,拖出一道道不完整的血痕。
阿郎,你,你快走漢子大聲喊道,手按在腰側刀口,大口大口往外咯血。血中都是內臟碎片肉末。
阿郎猛然抬頭,瞳仁劇烈微縮,將手中書卷匆匆塞入懷中。
你們是什么人?阿郎飛身過去抱住奄奄一息的漢子,卻顧不得那婦人了,只朝那踩住婦人的男人怒吼道。
那人不屑地撇了下嘴角,勉為其難道,你別可誤會!這是族中有人私斗,族老叫了南十四他們幾個,誰能料到十四這廢物如此不濟事!私斗沒勸住,倒叫人砍了一刀,眼見著不行了,族老好意,叫我們幾個將人送回來,喏!
那人說著拋出一個小錦囊,鼓鼓囊囊的,瞧起來便是珠光寶氣。
你瞧,我可沒騙你!
那人斜眼瞧了阿郎一眼,皺眉道,都說南十四撿了老五家的孩子,據說原本生的極漂亮,如今一瞧,怎地跟個腫了的黃饅頭似的!
那人似乎見不得阿郎這張臉,云靴抬起,自那婦人身邊走開。風一樣地經過阿郎與南十四身側,口中仍嫌惡道,一家子都晦氣!
說完,呸了一口,招呼另外幾人匆匆走了。
阿郎抱著垂死的漢子,又要去查看婦人傷勢。十一歲的阿郎突然間就成了這個即將破亡的小家中的頂梁柱。
鳳帝于南天門外垂眸不語,在思量著要不要下去,見一見這個頑固小兒。
又琢磨著,此次于十一歲的小兒而言,或許便是個極難的關口了,或許那小兒會主動喚他。
鳳帝放下窺塵鏡,負手反復踱步,臉上表情相當的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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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海的水咕嘟嘟如同一口煮沸了的鐵鍋,燙的朱紅色長衣下南廣和一個激靈,猛然自這段往事中驚醒。
唇邊泛起一抹苦笑。
當年,他于南天門外如此篤定陵光托生的那個小兒必然會尋他幫忙,誰知道陵光那廝即便只剩下了一縷殘魂,脾氣卻依舊如此的又臭又硬。
那日阿郎并未喚鳳凰兒的名,像是完全將七歲那年偶遇一位白衣仙君的事忘得干干凈凈。他一力支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小家,于墮雨飄風中,手捧著一串藥包,走出一個藥鋪。見雨水實在太大,便小心翼翼地用油布裹住藥,塞入懷中護好。隨后便冒雨沖回了那個小院。
那個名叫南十四的漢子,此刻已經去了。婦人卻還有一線生機,臥在炕上不住哭泣呻/吟。大約是自家老爺去了,做了寡婦的婦人陡然間老了許多,鬢邊生出幾根白發,眼眸也變得渾濁。
待阿郎冒雨沖回來時,那婦人聽得阿郎腳步聲,便恨恨地自炕上將瓷枕摔了下去。嘩啦一聲,瓷枕在地上摔的粉碎。
你走!婦人在里間聲嘶力竭地哭吼。都是你個小煞星!若不是你入了我們家,你叔怎會死的這么早!
阿郎濕漉漉的身子抖了抖。
于外間院落中,阿郎突然間茫然抬頭望天,那雙曾遭天火焚身亦百死無悔的堅定眸子里,如今竟是一片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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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明火1
嘩啦!嘩啦!
黑沉沉的海水自頭頂劃開兩邊, 巨大漩渦成圈往外推開。一圈圈黑色漩渦漣漪中,有一人躍入海中。
上身赤/裸,靛藍色長褲包裹住極長、極有力的兩條大長腿。長腿蹬開水波, 輕易便往前游/行, 去尋找為了沉海的殿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