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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青鸞仙君獨自坐在輪回井口, 箕踞而坐,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來看熱鬧的眾仙家與童子們來來回回,語聲紛擾,他卻獨自一人坐著。自金烏鳥爬上扶桑樹振翅喚來一枚碩大日輪始, 一直至月華宮中投射出溫柔月光, 青鸞一直一直坐在那里。
朱雀奉了鳳帝的命去尋他時,見青鸞雙眼微閉, 手中劍敲擊輪回井口, 口中又在哼唱那首古老的來自洪荒年代的歌謠。
朱雀敲了敲青鸞的肩頭, 青鸞睜開眼見是他,笑了一聲。隨即懶洋洋道,朱雀, 你我皆出生于此天界, 雖然入了極情道,卻從未有機會當真嘗一嘗那紅塵中的愛恨欲/念。倘若有一次機會擱在你面前, 你會去嘗試嗎?
朱雀手持長刀,唇角微勾, 笑得不甚鮮明。不答反問了一句,你羨慕?
青鸞一愣,隨即拍腿大笑。哈哈哈,吾羨慕啊!羨慕至極!
朱雀垂眸,望著他大笑,笑到眼角淚花都泛起來。
那青鸞卻好似不知如何停下一般,繼續肆意狂笑,笑到話語都不連續。在笑聲里,那日青鸞斷斷續續地與他道,朱雀,你我皆被這身榮華所累,你我皆不能學那位花仙君一般,剔骨給天父,還肉與地母。你我亦離不得鳳宮
青鸞說著停下來,狹長眉眼上下打量一聲不吭的朱雀,突然改口,不,離不開鳳宮的是你。吾還有一線希望。可朱雀你,如果吾猜測不錯,你心中所愛慕的是鳳帝吧?
難得的,一向與他極少談及心事的朱雀這次居然沉默了。
青鸞見他如此,反倒停下了調笑,一躍而起,站在朱雀身側。良久,拍了拍朱雀,淡笑道,吾輩心中所求所念,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得償所愿。吾如是,那位墮了輪回井的花仙君如是,朱雀你
他略沉吟,隨即又笑了一聲,將目光落在輪回井口那一堆慘烈的白骨上。淡淡地道,朱雀,倘若有那一日,鳳帝能明了吾輩所求的極情二字,你務必要明白,這便是世間所謂的天賜良緣。
朱雀撩起眼皮,不甚明顯地看了他一眼。
青鸞卻沒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那位花仙君蛻下的白骨與血肉,語聲漸轉惘然。你我皆不知曉,一旦入了情字,會遇見什么。你我心中所求所欲,又究竟是什么。可是至少朱雀你也已找到了你心悅之人,就連這個,吾也羨慕呵!
我以為你心悅那位花仙君。朱雀抿唇,冷聲道。
也是,也不是。青鸞語聲越發惘然,唇邊含著一抹飄渺的笑,淡淡道,吾只是羨慕他。
朱雀抬眼看他。
遇見了一個人,為之生,為之死,多好。青鸞垂下眼簾,又淡然地重復了一句。此生有幸,才能遇見那一人呵!
這次,兩人都許久不曾說話。
風聲吹動輪回井口的血色花瓣,掀開一層層白骨下那蛇蛻一般的仙家羽冠,那位花仙君在職時的天宮腰牌還落在井邊。是一塊鎏金色的巴掌大小的牌子,有煙霞一般的流蘇墜子,腰牌上以天界文字書寫著花清零三個字。
朱雀并不知曉那日在輪回井邊青鸞那句意味不明的感嘆,究竟是瞧上了那位倒霉催的花仙君,還是僅僅羨慕各人都有各人的因,只是彼時青鸞尚還未遇到那個值得他付出一切以情證道的人。
那日鳳宮中兩大隨侍將軍久久對立,到后來都不再說話,雙雙沉默著回到了鳳帝面前復命。
鳳帝對那位花仙君投了輪回井只余下一縷魂魄的事也有耳聞,彼時正赤腳立在鳳宮大殿中扭頭望向他們二人,蹙眉不悅道,怎地去了這許久?
朱雀動了動唇。
青鸞便搶先答道,卻是沒什么熱鬧可瞧的,只是那位花仙君著實可憐。他說著拎起指尖上打了個結套著的腰牌,朝鳳帝道,此人以精魂投入輪回井,怕是從此皮肉不存,就連魂魄也要叫那地府血瀑沖刷的支離破碎,再投不得人身,也入不得道了。比之那條魚精,還不如。
青鸞說罷,竟嘆息了一聲。
鳳帝越發不悅,眉頭高挑,望向青鸞奇道,既如此,那便是與吾等永不相逢了。你卻拿著他那塊舊腰牌作甚?
青鸞一時語塞,捏著那塊腰牌的手指收縮,修長指尖捏到泛白。
朱雀冷眼覷他窘迫,居然難得地多了句話,朝鳳帝道,帝君,此次極情道又有人殉情隕落,三十三天恐怕對吾等極情道修者更為不滿了。倘或他日竟有道爭一戰,屆時吾等恐拖累帝君。
鳳帝注意力叫他帶偏,啐了一口,張開雙臂赤腳走在大殿中,恍若一只飛行的鳥。口中漫然道,朱雀你也不必拿這話來試探,吾既然由爾等奉為帝君,麾下數千萬鳥族子民,便該由吾親身護著。爾等盡管去行你們的極情道,倘若當真有那一日,吾亦護不住你們的話,大不了一道隕落便是。
那一日,鳳帝說的那樣隨意而又堂皇,仿佛不過隨口一諾。然而在場的三人卻都知道,帝君親口一諾,便是真言。
朱雀抿緊雙唇,眸光一亮,似是有千言萬語,卻不敢言,也不能言。只是心中卻熊熊燃起了希望。那希冀催的他眸光大盛,宛若一瞬間遭遇雷擊,又有千樹萬樹火樹銀花嗤啦嗤啦于同一個剎那盛開。
青鸞默然良久,隨后嗤了一聲,只不聲不響地攥緊那枚來自花清零的腰牌,揣入兜中。
再無他話。
如今過了這百千萬劫,回頭再去看那一段段流轉的過往,南廣和便恍然在三十三天一年四季飄蕩不休的流云中見到了往昔種種。那許多曾說過的,未曾來得及開口的貪戀,一幕幕,都隨流云游蕩于三十三天中。
一直都在。從未曾離開。
南廣和于眸子中泛起了桃花一般的淚滴,臉色潮紅,唇邊輕聲地一遍遍地喚出那個人的名字。葉慕辰,葉慕辰
唔,臣在。葉慕辰自背后應他。
葉慕辰陵光!南廣和聲音破碎,微帶泣音。玉雪一般無瑕的肩頭聳動,清勁腰肢顫抖不休,像是再也受不得,只能埋頭哭泣。
葉慕辰自背后擁住他,遲疑地放慢了動作,詢道:可是弄疼了你?
南廣和回頭,見那人墨青色的長發拂動在風中,劍眉星目,玄色長衣半束在腰間,一張俊秀臉上都是寵溺與緊張神色。他突然間心中大慟,回身擁住他,就著兩人相連的姿勢,將頭埋在那人胸前,反復地一遍遍喚他。葉慕辰,葉慕辰
臣在,葉慕辰慌張地拍打他清瘦的脊背,語氣心疼到不行。臣在這里,殿下。
葉慕辰,南廣和微微哽咽,將頭埋在他懷中,低聲呢喃道,當年你究竟是怎樣想的?在鳳宮中癡癡地無望地守護了吾長達九萬七千年,那時候,你心中究竟是怎樣想的?
怎樣,想的啊?
葉慕辰茫然張開雙目,瞳仁微微擴散,于這重新歸來后的三十三天娑婆沙華林中,就著滿身滿懷的那人的香氣,踟躕了良久。
臣那時候葉慕辰開口,隨即又再次茫然地頓住。
是啊,他那時候,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于那無望的九萬七千年中,無數個晨昏日暮,他就那樣不聲不響地立在那人身側,耳中是那人笑語琳瑯,眼中皆是一幕幕華彩流光。那時候的鳳凰兒,璀璨明媚的就像是天上地下,最明亮的一道霞光。
那么明媚,那么璀璨。
令他無數次地,自慚形穢。
在無數個彷徨不得出的夜里,他深深以自心中的那一點貪戀為恥,不堪回望。他甚至不敢開口告訴那人,他只是迷戀他,迷戀他的一顰一笑,迷戀到,只需遠遠見到那人的一抹衣角,便似見到了整個天界中霞光溢彩。
他永無法開口告訴他,他是如何一路跌跌撞撞,于那無望的深淵中,跪地爬到那人腳下,然后抬首仰望,如同在瞻仰那可以救贖他的唯一一束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