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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涘側身,左手負在身后,只右手微提白玉柄麈尾,面上始終掛著那抹涼薄的笑。白玉柄麈尾擋住了葉慕辰的視線,令他只能見到崖涘銀發下的半張臉,以及唇邊的那一抹嘲笑。
葉慕辰大怒,手中長刀舞動,帶動三十三天的漫天雨水,刷地形成一條筆直的雨線,朝崖涘脖頸處斬來。
南廣和仿佛被人遺忘了一般,一襲朱紅色長衣,獨立在兩人身后。他眼中是滔天的雨水,與雨水中戰在一處的葉慕辰與崖涘。
那種不安的氣息越來越強烈了。
南廣和抬起眼,一一循著這三十三天白玉天階盡頭的眾多仙帝們望過去,見他們翻滾在云與雨水中,見他們與極情道眾生捉對廝殺在一處,見云水中滲透出來的血色越來越濃厚厚重的,就好像在很久以后的后世,會被載入史冊。
數十萬載的長生,十萬年前此方四靈出世,朱雀神將陵光亦步亦趨執刀追隨于他身后的一抹玄衣,三千年愛恨流轉于地府三途河中一瓢水一瓢水地舀下去,再仔細甄別,一點點撥開,尋找陵光一縷殘魂的孤獨與苦楚。
這依次,許多不可追憶的往昔前塵,都漸成迷途。
三十三天一直在下雨,南廣和雙眸中終于也漸漸起了水霧。
他凝望這翻作了血海的天宮,站在白玉天階的盡頭處,突然間昂首,以一種極清亮極宛轉悠揚的聲線,喚出了上古真言
崖涘,吾以無上榮光,喚你的真名。
三十三天中,鳳凰一聲清啼,破開了漫長的雨霧,帶來滿天金光明霞。一道道明亮璀璨的光,自云層罅隙流瀉而下。
鳳凰口中所呼,字字皆是真言。每個音節,都借由昔日下界九嶷山中崖涘教予他的織夢術,傳遞至無盡虛空。層疊曲折的三千小世界內通道次第打開,宛若一朵朵于同一剎那盡皆盛開的繁花,又如同堆滿了黑色星辰奔涌至凡塵的迢遞銀河。
天地震動。
山自腰部斷裂。
下界四海之水斷流。
支撐后土與蒼天的天柱石上啪嗒一聲,長出了一株數十萬年前的生命樹。
如此浩蕩聲勢,不過為了挽回一場再也不能回頭的愛恨,替這一切不該再繼續下去的殺戮做個真正的了結。
南廣和于那沖天的金光中化作了鳳凰的模樣,盤旋飛翔于三十三天至高處,羽翼垂落在生命樹上,在葉慕辰與崖涘頭頂投下大片彩色霞光。
為何葉慕辰回望,抬起頭一時怔然。
蘇文羨等一眾鳥族將軍紛紛化作了原身,振動羽翼跟隨于鳳凰身后,徘徊于青空之上。
白玉柄麈尾拂過,銀絲纏住葉慕辰頸側,一念動,即可收割他的性命。
崖涘雙腳踏在云霧中,緩緩地落下,將麈尾遮斷成山,隔開了葉慕辰。也阻絕了身后一眾義憤填膺欲要沖過來的仙帝與天兵天將們。
真好,鳳凰兒,這次你終于真的喚了一次吾真名。崖涘含笑從那麈尾化成的山壁后緩步走來,紫衣在金光明霞中熠熠生輝。肩頭立著星辰,銀發下面容清淡而又遼闊。
真好。崖涘又說了一聲,然后站在山壁的后面,立于南廣和的面前 ,又笑著道:總算只剩下了你我。
已化身作鳳凰原形的南廣和眼波微轉,語氣不屑。就算你用山隔斷了我的小朱雀,擋住了你身后那些子民,你我也沒甚可說的。
于你或許沒了。崖涘并不怒,只是依然含著那抹奇異的笑,笑意若有若無,話語也淡的很。于吾,卻有藏了數十萬年的許多話,每一句,都想說與你聽。
南廣和于高空中居高臨下地將他望著,繼續不屑道:帝尊從下界身外身學來的一身好手段!說起這些溫柔小意的話來,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丟!
那還不是因為你小性兒!崖涘居然當真暢快地大聲笑起來。
白玉冕旒一陣輕晃。
南廣和略有些意外地撩了撩眼皮,隨即又心下一陣焦躁。我等走了三千年的路,生了死,死了又生,吃了無盡苦頭,好不容易殺回來。你別指著賠上幾句溫柔小意的話,便能將這場兵戈給化了!
為何要化解?崖涘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焦躁,唇邊含的笑意愈發深沉。那雙海水般藍的眸子凝視他。鳳凰兒,先前吾問你的話,你尚未答。
沒甚可答的!南廣和愈發焦躁,隱隱夾雜一絲不安。他快速打斷崖涘的話語,左翅尖的羽毛指著崖涘紫衣領口,不耐道:打便打!殺便殺!沒的磨磨唧唧,你這廝到底想作甚?!
崖涘含笑望著他,搖了搖頭。
吾看不懂你!南廣和又語速極快地道。如果一頭鳳凰能夠擰眉,那么此刻南廣和必定擰眉怒目了。你的心思從來不說,從來不肯將話講清楚!吾是鳳凰,不是藏在你心里頭的蟲,吾如何能夠根治你的病!
他越說越快。
像是早就意識到了什么,拼命要將那不該萌生的什么,撲殺在尚未燎原之際。
崖涘卻就這姿勢,伸出白玉般的一只手,握住南廣和翅尖處的一根翠金色羽翎,摸了摸。成功地令廣和渾身打了個顫。
不,你懂的。崖涘趕在廣和發狂前又笑了一聲,語聲越發奇異起來。你一直都知道,這世界便是吾,吾便是這世界所化的精魂。你滅了吾,你便可獲得永生,便可自由沖出此方世界的牢籠。
崖涘手指夾著那根翠金色羽翎,就像昔日在下界大隋朝深宮,國師崖涘大人自后執著小殿下的手指,一筆一筆描摹畫卷中的廣闊河山。
鳳凰兒,你一直都知道,殺了吾,你便可自由。崖涘緩聲道,自白玉冕旒后抬起臉,迎著金光明霞,素來平淡的眉目有些異樣。
鳳凰兒,你為何舍不得?
聲音不再平穩。
似是隱含一股絕了望的期待,莫名苦澀,又依稀正年少。
第131章 帝尊1
屁!
南廣和出言不遜。
崖涘卻忍不住, 笑得更歡了。他像是把這幾十萬年都堆積在胸中的笑意,都暢快揮灑了出來。直笑得前仰后合。白玉冕旒晃動個不休。
南廣和越發焦躁不安,脆聲道:你這廝!怎地幾十萬年蹲在天宮, 身外身在下界待了區區幾十年, 便學的如此沒臉沒皮!
崖涘笑得不能答他。
南廣和便要奪身而逃, 只可惜翅尖上那根翠金色羽翎還叫他夾著,走不脫。他提了提翅膀, 急得在半空中俯沖下來。你松手!
不放手!崖涘索性將身子往后一靠,懶懶站在云頭中,搖動指尖中那根羽翎。吾病了, 殘了, 要死了,臨死前卻再也不愿放手了!
南廣和已經沖到了他面前,一時剎不住腳, 險些撞進他懷里。廣和好容易懸懸地蜷縮指爪, 將身子卡在半空中,昂然抬首望向崖涘, 口吐人言, 語聲清脆, 裊裊若有下界紅塵余味。帝尊,須記得你的身份!
哈哈哈,這些身外事, 虛名浮塵, 記得又有甚意趣!崖涘笑得肆意,貫來薄涼的唇此際笑得隱含溫柔意。鳳凰兒, 你如此回避,不過是因為你心中也懼怕著
他刻意沉吟, 迎著廣和瞳仁內的不安焦躁,鐵了心一般要將他迫的無路可逃。你也怕呵鳳凰兒,你怕于萬年前,在鳳宮中你所言不真不實。你也怕,于數十萬年漫長光陰中,你也對吾生了貪戀
放屁!南廣和傾身,右邊翅膀扇動長風,猛地將崖涘掀翻在云頭中,順勢搶出左翅尖上那根羽翎。他斜睨了崖涘一眼,又冷嘲道:你以為你誰?憑什么說吾舍不得你?!
吾不是誰,不過三千小世界中的一個罷了。崖涘跌坐在云頭中,白玉冕旒倒了半面,越發顯得白玉冕旒后頭這張臉年少的不像話。像是一個十六七的少年,有青蔥香氣,又莫名青澀的令人心揪著疼。
于無垠的宇宙洪荒而言,吾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砂。崖涘卻似毫不在意此刻的狼狽,兀自漫然道:可是于此方世界而言,吾便是最好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