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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渺遠不可追憶的前世。那個遙遠的帶有一萬種香氣的世界。天空中明滅著各種淡遠的香氣,有娑婆花在盛開,流泉淙淙。鳳帝穿著華麗的碧色長袍嬉笑,笑聲清脆,強行命令朱雀仙君放下終日不離身的長刀,拉起自個兒的手,一起趴在娑婆沙華樹上看人間的生老病死。
鳳凰兒昂首一聲清啼,天宮百花就次第地開了。從天宮綿延至下界五洲四海八荒,春天正式來臨。一萬種花朵都開了。空氣中遙遙傳來豎琴的伴奏。
那是一個回不去的世界。
南廣和忽然失笑。恍然發覺自個兒就像那個在幽窗下偷窺的狐貍精,任由深夜的露水沾濕了繡花鞋,卻戀戀不肯離去。他注視著墻壁上那幅剪影,掠了掠鬢邊的發,轉眼朝他看去。
南冥卻渾然不覺。
再后來
南廣和,哦不,那會兒他也不叫做廣和。他仍是那三十三天的鳳帝,只不過凄凄涼涼,叫人攆出了鳳宮,孤零零坐在天界大門口看守一眼望不到頭的天際線。
高到一眼望不見頭的華表,重達天地一角的界碑石白云繚繞深處,族眾死傷無數陸續隕落的孤寂,以及,只剩下他一人坐在大片斷井頹垣中醉臥沙石的悲涼。
夕陽墜落成一枚通體燦爛的鮮紅色果實,在云海中安詳凝重。
便連朱雀神君最后的一縷殘魂,都叫他們下令撲殺。
南廣和沖冠一怒,為了救下那個名叫南冥的兒郎,為了那寄居于南冥身體內的一抹朱雀殘魂,寧可犯下滔天罪孽。最終卻叫那位無情帝君親手捉拿,以上萬條鎖鏈縛于三十三天外海中煉獄。
海潮聲滔天,黑沉沉的水面下,鎖著一頭暗無天日羽翼盡皆破損的鳳凰兒。
那滔天的潮浪撲岸聲啊,歷歷宛然。
愛恨亦滔天!
不止一次,覺醒了鳳凰兒記憶的南廣和咬牙切齒,要殺回三十三天,勢必要與那一眾無情道者戰個你死我活。
葉慕辰,吾承君一諾。從此后無論你怎樣,孤總不會負了你。南廣和鄭重地望著月下的愛郎,眉眼深深,懷揣著對于即將到來的大戰的不安。
葉慕辰茫然不解,但是卻一眼看出了他的殿下隱瞞了許多關鍵的事。先前在山洞中他不曾問,此刻卻忍不住想試探性地躍過那一層壁壘,觸碰那背后,究竟有多少神意是深不可測。
那層壁壘,薄如蟬翼。可是于愛侶之間,即便是蟬翼也不可忍。
因此葉慕辰抱著人,將他身子擦拭干凈,放在深潭邊,借著即將穿透云層的晨曦認真地問他:殿下,怎樣才叫負?
南廣和不意他如此問,噎了一下,斜眼乜他道:怎么,你不信孤?
葉慕辰捉住他兩只手,按在身側,雙目直視他。你且回答我一句,怎樣叫負,怎樣叫不負?是不是過了今夜,你就要再次扮回崖涘那廝,從此與臣倆不搭理?
南廣和張口,尚未來得及回話,耳邊便又聽得他說道:又或許,今夜只是殿下您高高在上的一次施舍,只是為了替臣解毒?
語聲沉郁,似含了千萬年的飲恨。
又似長刀于空中回旋,割裂人肌膚,猝不及防地寒涼。
南廣和叫他氣的險些一腳踢開他。你便是如此想我的?葉慕辰,你到底想從孤這里求什么,值得你如此這般地試探?
葉慕辰打蛇隨棍上,大手牢牢包裹住那一雙玉雪般的足,笑容亦沉郁。殿下,臣此生是個凄涼人,葉家一門孤寡,家父十年前失蹤于百花門的迷蹤陣中,生死不明。除了祖母與出嫁了的長姐,臣于世間再無血親。眼下雖然忝為下界八荒中凡人之王,但臣知道,這些名頭于你們上界真神而言,僅是指間沙礫罷了。
殿下,臣是凡人,生亦只有短暫數十載光陰,落在你們仙人眼中不過瞬消朝露。臣對于您充斥愛慕的一顆心,即便掏出來供奉給您,亦不值一哂。
葉慕辰笑得很苦。
殿下,與您比,臣什么都沒有。臣不奢望死后能夠與您同歸,只盼著在臣活著的這幾十年,您能時常來看顧一眼,臣便知足了。
臣不需要您與臣做夫妻
雖然我很想,很想很想。
臣只是不想再被您一句話打發開。倘若您更換個面目,飛身去了別的去處,臣便再也尋不著您了。
您所說的不負,于臣而言,實在是一個不可得的奢望。
南廣和起先還單手支腮,帶笑睇他,聽他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赤/條條地站在潭水中說這一大段話,到的后來,卻漸漸笑不出了。
葉慕辰!你便直說了吧,你要從孤這里求什么?
語意很冷。
絕色眉眼中亦滿是防備。
孤絕一如高山之巔伸手不可觸的皎然明月。
倘若是一枝花,他葉慕辰還有幾分把握,縱身一躍,到達那山崖之巔,折下花枝放入鼻端輕嗅。
然而他的殿下,卻是那比高山之巔更為遙遠的明月呵!
明月之光,遍澤天下。
然而于凡人而言卻遙不可及。
葉慕辰低頭,凝視掌心中那一雙玉足,良久才道:臣是個凄涼人,因為擁有的少,所以心中所求的格外多。殿下,臣求的是,在臣有生之年,殿下您能時常陪伴在臣的身邊;在臣百年之后,殿下您能偶爾看望一次臣。
他說著忍不住抬眸望向月光下那個如玉雪般瑩然發光的人,癡癡地道:到那時,臣縱然是在九泉之下,亦會感念著您的仁慈。
殿下,您便可憐可憐微臣
嘖,越說越不像話了!南廣和耳根子后頭有些紅。雖然這具法身感受不到寒溫,卻能自然地隨七情六欲而染上塵色。而且較肉身而言,更難掩飾魂體的敏感。
南廣和險些叫葉慕辰這一番酸話倒了牙,當先沒好氣地就著那人的姿勢,踹到他心口,腳趾點在他胸前那一處血洞。好叫你知曉!先前如此這般,替你小葉將軍解毒之時,你我之間的魂魄早已水乳/交融。你眼下昏聵,孤不稀罕與你細說。待你回頭清醒了,好好兒地想想,孤究竟是誰,你又究竟是誰!
南廣和說著不耐地站起,見葉慕辰來拉,索性打掉他的手,徑直往山洞方向走去。再膩歪下去天色就要大亮了。你且想想你手下那些人,你再想想那個逃走的仙閣老者,還有這些蜃蟲仙閣是從何處得來的?地府三途河畔是否出了什么亂相
他回頭,蹙眉瞥了葉慕辰一眼。葉慕辰,你我皆是身負使命的人。是沉淪于此界,受萬年天罰,好讓上頭那位肆意玩/弄,還是奮起直擊長空,你自己選!
他說完再不回頭,徑自離去。月光下身量修長,皎然如玉如雪,瑩瑩蒙著一層如夢如幻的淡青色星芒。
葉慕辰怔愣良久,然后嘩啦一聲,自水中走出。赤/條條地立在月光下。眉眼間起初是困惑,隨后漸漸清明,額角與心口經蜃蟲蟄咬過的地方都已完好如初。再也看不出絲毫受過傷的慘淡。他信手撕開紗布,手按在胸膛,望向月光下那個漸行漸遠的人。
韶華,即便你已成了神,朕亦不愿意被你丟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