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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方小世界之主,最大的王。
手可摘星辰。
推盞更換流年。
亦是朱雀那廝無緣由、畢生追隨的殿下。
南廣和獨自倚在今夜有風有月的凡塵,于九嶷山的一地碎石中,悵惘而又甜蜜地思了一宿,耳根微微發(fā)紅。
時不時拿眼覷那潦草簡陋的帳篷內(nèi),那廝卻再沒敢出來。
倒是那些葉家軍將士們,不時拎著大捧的箱籠,游魚般穿梭進出。還有幾位遭逢大變后尚在休養(yǎng)生息的侯爺們,懶得下山的,便直接在凌亂石堆里找個能窩身的,胡亂躺下。呼嚕聲此起彼伏,與山間嘰啾鳥啼與切切蟲鳴混在一處,硬是將這座晶瑩白雪覆蓋的世外九嶷山,襯托得猶如塵世間隨處可見的一座行軍戰(zhàn)場。
等到葉家軍這邊廂忙的稍有眉目時,夜色已經(jīng)逐漸剝離,天邊星子寥落,月牙逐漸淡成一彎極淺的白。
那廝,也終于探出個腦袋來。
小葉將軍,你且過來。南廣和直起身子,懷中慣例抱著一柄拂塵,聲音清凌凌的如同山間泉水一般。眉目五官依然籠罩在法術后面,卻依稀能窺見偶爾的一抹神態(tài)。遠比先前崖涘所教授的法術,褪了許多。
葉慕辰剛探視完受傷后仍在咬牙閉關修煉的夜三,從潦草搭建的帳篷內(nèi)走出來,腳步匆忙,黑金織錦的靴子踩在砂石上,沙沙作響。
國師喚朕有何事?葉慕辰一夜沒睡,幾經(jīng)周折,面容越發(fā)憔悴蒼老,便連聲音也低沉了許多。
南廣和斜眼覷他,心中暗自琢磨今后得找個時機,替這廝暖暖,啊呸,替這廝倒騰一下容貌,將這具肉身調養(yǎng)好。
雖然是肉質凡胎,經(jīng)由泥偶扔入六道輪回井中的,但畢竟這具肉胎內(nèi)寄居著朱雀神君陵光的殘魂。
太過狼狽,卻是對他不起。
確是有事,要與小葉將軍你商量則個。南廣和一邊腹內(nèi)盤算,一邊笑吟吟轉頭道。卻從何處說道呢,說萬古長空?不妥不妥。且撿件眼下便利的來提一提。
此處山頭叫小葉將軍與眾位侯爺毀壞大半南廣和剛起了個頭,就叫葉慕辰強勢打斷。
此事與朕有何干系?葉慕辰冷笑一聲。若不是國師假借鳳璽名義,大隋朝諸位侯爺不留在家中養(yǎng)尊處優(yōu)地數(shù)銀子,為何要千里迢迢趕來你九嶷山?
南廣和叫他懟的直齜牙。心下又好笑,又好氣,將手攏在袖子里,斜眼乜他。那依你這么說,豈不是我這國師禍國?
葉慕辰眼角抽的一跳一跳的。他從不知,敢情這位前朝國師大人如此地有趣。
南廣和見他說不出話來,越發(fā)覺得朱雀神君這具泥偶塑的極傳神,雖然五官眉目遠不及萬年前天界的朱雀,那挑眉按額角的小動作,卻與朱雀神君一模一樣。
他越瞧越心癢難耐,忍不住又撓了撓拂塵柄,仿佛爪子便是勾在朱雀那一頭翹然挺立的羽翎上,語聲里透出三分笑意。小葉將軍隨手扣的這頂帽子好大!貧道頭小,戴不下這樣的高帽!
呸!葉慕辰這回連嘴角都抽搐了幾下,沒忍住爆了一句真心話。這些年殿下在你手里,你究竟是怎樣磋磨的他,竟然連他那枚璽印都騙將了出來?!
這個疑問,憋在他心頭好久了。
太久,實在忍不住。
葉慕辰生怕自個兒一個不留神,就熬不到三日期滿,在這九嶷山就把這廝給剁了!剝的赤條條的,晾干成尸皮。
怎樣,磋磨的他?南廣和愕然。他雖然起了意要逗弄這頭小朱雀,卻沒想過惹惱他。我不是,我沒有
沒有什么,他卻說不下去了。
片刻后,南廣和像是也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口誤,咬了咬舌尖,頗有些懊惱地哼了一聲,扭頭傲然道:小葉將軍以己度人,這樣猜疑下去,永遠也不會知曉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葉慕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沉沉,俱是無邊夜色。國師,你告訴朕,這九年來殿下究竟是怎么過的?
南廣和張了張口,對著這樣一張沉郁痛楚的臉,那些調笑的話,他反倒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哪怕你笑話朕,葉慕辰卻不依不饒,愈發(fā)迫近了一步,白發(fā)披散在身后,面色頹然。一國之君,天底下最大的王,此刻居然難得地縱容了一次軟弱神態(tài)。
他凝眸與南廣和對視,一字一句,孤絕如墜石。
一朝砸落,便永不能回頭。
崖涘,你且告訴朕,韶華葉慕辰吞咽了一口干涸的空氣,嗓子眼里像要冒出煙來,又像是聚了一大口濃郁的淤血,含在喉管內(nèi),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韶華他這九年來,過的究竟好不好?他是生是死,他到底,有沒有恨過朕?
說到最后那一句,聲音又再次,變得極輕。
凝聚成形的愁與苦,如同罡風一般,撲面而來。一霎時,落于南廣和心中。話語中的千斤重石墜下,砸起一地煙塵。
狂沙遮了人的眼,有細小的不可言說的情緒,如同飛沙走石中卷起的細沙,落入人眼底,嗆出淚來。
他有沒有,恨過葉慕辰?
南廣和低頭,冠帶后兩條藍白色交織的飄帶隨山風蕩起,又緩緩落下。
良久,他笑了一聲。小葉將軍,你是當真想聽貧道與你道一段大隋朝昭陽年間,有關于殿下的那些真實過往?
愿洗耳恭聽。葉慕辰也知眼前這人慎重起來,面色愈發(fā)地肅穆,再次朝這個他畢生最痛恨的人,恭恭敬敬地彎腰執(zhí)禮,澀然道:有關于韶華的一切,朕都極愿意,聽聞一切真實。
南廣和久久不語。
卯時的山風,逐漸變得凜冽。掀動對面而立的兩人袍角,一人白衣,一人黑錦。白衣人黑發(fā),黑錦者白發(fā)。
有騰騰殺氣,聚集于此處,對峙于兩人眉宇之間。
愁云千疊,情仇萬丈。
小葉將軍,我且喚你一聲葉慕辰南廣和頓了片刻,抬起頭,迎上對面那人的目光,終于是釋然地一笑。你介不介意?
未曾開口說話,便含了三分笑。
那樣軟糯的口音,仿若輕狂年少時一地娑婆沙華落英的繽紛勝景,韶華盛極,直在他心間烙下帶血的刻痕。
此去經(jīng)年,他葉慕辰從不敢一刻或忘。
一句傳來,便如同故人尋訪。
光陰緩慢褪色,眼前一切諸景盡皆在眼底迢遞展開,如同一幅浩蕩山河畫卷。
葉慕辰深深閉上眼,雙手攥拳,指尖顫抖的厲害。他從不敢往深處去想的那個人,此刻或許便要躍然于紙上,從那幅山河畫卷中走出來。
那個來自大隋前朝深宮的人兒,他的小少年,或許下一刻,便會自這云霧深深的九嶷山中轉出來,從不知哪個角落里,拖著又軟又糯的仿若春光深深處百花盛開的美妙音色,喚他一聲小葉將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