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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嗔怪,卻是有些哽咽。
一指頭戳下去,葉慕辰瞬間覺得心底里那簇簇燃燒的火焰倏然都找到了方向,盡皆化作了繁花深處,那一人也是如此這般,帶笑喚他傻子!
傻子,你怎地又在此處等著孤?
傻子,吾帶你尋個去處,從此你就跟在吾身后。
最后的最后,于一片紛亂喧囂中,他敏銳而孤注一擲地穿透這世間所有的聲音,獨獨捕捉到一句傻子,你走吧,從此以后,我們不要再見了。
葉慕辰心底抽的疼。于那幻象中,耳邊那人帶笑的嘆息聲隨風裊裊散去,分明是春意最喧鬧處,那聲音卻如此的涼薄。
你走吧,吾不想再見到你了。
實在是,惡心。
葉慕辰手下力氣越發(fā)的大,恨不能將人卡死在掌中,如同捏死一只蒼蠅。又如同,親手捏碎了自己的一顆癡心。
咳咳,南廣和見事不妙,瞬間收拾起千萬般玲瓏心思,聲聲喚他此生這個名字。葉慕辰,葉慕辰你且醒醒!
葉慕辰理也不理,眼中分明將這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喚個不休的人,當作了魂夢深處的韶華,又與方才幻象中的朱衣人重疊在一處。隱隱綽綽,分不清界限。
葉慕辰一時發(fā)了癡,恨不能生撕了這人,口啖其肉,生食其血。也好叫這人從此以后,便化作他體內流淌著的血、肌膚下鼓動的肉,血脈相連,唇齒相依。從此后,便再也不會被那人一聲輕輕的惡心便推開十萬八千里。
咳咳,葉小葉將軍!南廣和見葉慕辰周身氣息波動越發(fā)不穩(wěn),眼見著心魂失守,隱約竟然有那神鴉族陳穆入魔前的征兆,不由得大驚。他拼了命地想要勾著這人胳膊,卻總使不上力氣,心下又哀又急。
情急之下,他竟突然間喚出了那人從前最愛聽的,小葉將軍。
不是用崖涘那種清凌凌的仿佛淬冰的無情語調,而是輕柔的,如夢幻一般,淺淺地勾了一下葉慕辰的心。
南廣和這一聲,又軟又糯,芬芳馥郁仿若裊裊花香。尾音處,每個音調轉折處,皆帶有鮮明的西京口音。
冥冥中,次第依稀有花開。
娑婆沙華林中,紛紛揚揚,神木芳華。
葉慕辰一霎時,如遭雷擊。他雙手下意識一松,張了張口,聲音沙啞的不像話,簡直像一個獨自在沙漠深處跋涉了千萬里的旅人。韶韶華?
最后一個字,極輕,輕的就像一個舊夢。
掀開來,篳路藍縷,皆是迢遞血痕。
是南廣和眸光濕漉漉,也下意識應了一聲,隨即半道上拐了個彎,刻意將聲音里那些波動壓下去。咳嗽了幾聲,這才借著雙腳著地的機會,嗆聲道:小葉將軍,貧道看你是魔怔了!你竟將貧道當作了誰?
葉慕辰漸漸醒轉過來,成片的汗水泡的他臉也有些虛浮,失去了平日里的威儀。他凝目仔細看去,眼前站著的這人分明一身寡淡白袍,眉目籠在云霧中瞧不分明。分明是那個他平生最痛恨之人,卻哪兒來的他的韶華殿下!
葉慕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此人手里栽了跟頭,瞬間笑容都落了下來,面黑沉沉宛如一口大鍋。國師?!
這一次,語調卻是肯定的,每個字都重的仿佛一口斬馬刀,劈面砸下來。
南廣和澀然轉開臉,又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指著周遭亂糟糟的景象,蹙眉怨怪道:小葉將軍此番上山好不熱鬧!卻是要將這座九嶷山給掀飛了!
葉慕辰也轉眼看過去,果然。狂風歇止處,眾人紛紛飛身自高樹上落下來,也有從巨石陣后轉出來的。人人灰頭土臉,衣衫破爛,口鼻處皆是尚未擦拭干凈的塵沙。
眾人中,尤以蘇文羨最為凄涼。
蘇文羨自地上趴伏著直起身,一走動,身上便披掛著許多布條,欺霜賽雪的好皮肉都叫風沙吹的黃黃兒,如同大風中摻雜了沙子的一塊大卷餅兒。
眾人中,也尤以蘇文羨最為憤怒。
蘇文羨手指戳著葉慕辰的方向,憤憤然呸了一口,昂然道:山主,您瞧瞧,這便是您招待的天下間最貴的貴客、咱凡人屬國最尊的帝君、朱雀一族葉家最后的傳人!見面就揍人,魔怔了,整座山都險些叫他毀了!
蘇文羨連珠炮似的轟炸。就這德性!就這嘴臉!倘若不是鳳璽面世,吾等眾族首領不聚集此山,竟還都叫這廝騙了!他如此蠻狠,當年大隋滅國一事,恐怕都與他蠻干脫不了干系!
葉慕辰蹙眉,嘴角抽了抽,掉過臉不想說話。
東方楚發(fā)冠掉落,外衣借給了蘇文羨蔽體,束身的長衣長褲都是紗制的,此刻叫罡風割裂出一道道開口裂縫。風一吹,渾身上下涼颼颼的,隨時都有體面不保的危險。他自覺斯文掃地,此刻臉色也不甚好看。
因此上,他難得地站在蘇文羨這邊,開口贊同道:朱雀,此刻國師也來了,今兒個咱們遭的這場無妄之災,你且看著如何善后吧!
竟是剝去名姓,直指其族名。
甚是不客氣。
同樣氣勢洶洶前來問罪的還有諸侯爺。鶴族翼侯爺從嘴里啐出一口塵沙,黑著臉道:格老子!九年前,仙閣派人來大隋討要那位殿下,吾等諸族皆接到了密令,說是要助你朱雀一族與仙閣開戰(zhàn)。吾等加緊操練日夜不歇地派兵千里馳援,誰料葉慕辰你這小兒竟然強逼著先帝,說要迎娶殿下!
若不是你此舉激怒了仙閣,提前引發(fā)仙凡大戰(zhàn),吾等怎會猝不及防,險些叫那些發(fā)了癔癥的修仙者們將自家老窩都給掀了!梟鳥脾氣一向不好,脖子長,嗓門大,說話也特別耿直。奶奶個腿的,老子差點就死在那場大戰(zhàn)里頭!
就是,大家都是打了許多年老光棍,也不獨你一人肖想著那位殿下!一直沉默寡言自打進了窮逼大元朝新皇王帳后就沒來得及說話的鴻鵠族,此刻終于忍不住也發(fā)飆了。小葉子你說你當年發(fā)什么瘋?攝政侯,很威風是不是?所以你就能夠逼迫那位殿下嫁給你?所以你就敢明目張膽地跟仙閣搶人?所以你就敢當場殺了仙閣派入深宮面圣的幾位仙使?!
鴻鵠氣勢兇猛,雙手大張。每問一句,便逼近葉慕辰一步。現(xiàn)如今咱們諸族都在,國師也在,當年三月三上巳節(jié)宮變夜,你們兩位到底經歷了什么?殿下又怎么會自刎?!今日你們便給我們都說清楚!
葉慕辰七情不動,只有嘴角肌肉微微抖動。那抖動極細微,若不靠前面貼著面兒地看,委實發(fā)現(xiàn)不了。
眾侯爺以為他不肯回答,愈發(fā)引起了眾怒,一共七八位侯爺,全都圍了上來。腳下砂石凌亂,樹根拱起,天黑如永晝。
于那一片靜謐當中,眾人揮拳擼袖,就打算上前圍毆葉慕辰。
兀那鳥,咳咳,你們這群鳥兒突然間,一個極微弱的聲音從地面深處傳來。聲音極弱,像是反復喊了許多聲,此刻終于叫眾人聽見了。
好像是,是那鷂族的聲音?鶴族翼侯爺歷來粗中有細,為人頗有謀略。他略一沉吟,擺手制止了眾人的動作,側耳又聽了一遍。
這回再錯不了!是那可憐的、叫蘇文羨一腳踹飛、隨后舉著一對兒淬毒鐵鉤還沒來得及動手的鷂族首領。瞅這架勢,估計先前沒站穩(wěn)腳跟,叫狂沙給埋在下頭了。
南廣和彎腰自地上撿起拂塵,帶笑咳嗽了兩聲,不著痕跡地替他家小朱雀解圍。咳咳,若依貧道之見,咱們人都聚齊了,也不怕今后沒時間仔細聊這些大隋過往。眼下,咱們還是先把鷂族首領給扒拉出來!
眾人低頭,見腳下果然墳起一大塊人形浮雕,一只烏黑發(fā)亮的手顫巍巍地自地下伸出來,努力了半天,卻只有小拇指動彈了一下。鐵鉤倒掛在土中,露出一個尖利的爪子,劇毒無比,藍幽幽地發(fā)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