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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有片刻,但那幻境里的景象騙不了人。彌留在葉慕辰眼中心間的人兒,分明是昔年尚且年幼的自己。
那么,葉慕辰到底知道他是誰嗎?是眷戀于昔年大隋深宮內的韶華殿下皮囊,還是曾遭天火焚燒的殘破神魂仍依稀記著一絲半縷的萬年前天宮景象?他可還記得,他曾是自個兒的第一守護仙君,曾執刀于后,亦步亦趨地護著他的鳳凰帝君?
若記得,為何此生仍舊癡癡呆呆,分毫前世記憶也無。
若不記得,又為何在幻境中那樣小心翼翼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
于這么一個山中飄雪的午后,南廣和反復地琢磨著這么點小心思。這么點小心思呵,徘徊于眉間心上,就像一抹甜絲絲的蜂蜜,卻抹在鼻尖上,看得見,舔不著。逗的人心慌慌【注】。
心慌意亂的山主大人*南廣和殿下,頂著一張前朝國師崖涘的裝扮,扶著桌角愣愣地發呆。
同一時刻,九嶷山下卻突然間熱鬧起來。山下唯一進山的薛家鎮陡然多了一群穿黑衣戴斗篷身佩刀劍的不速之客,腳步匆匆,護送著一頂青布暖轎進了鎮。
老爺,一個背后掛了個鼓鼓囊囊布袋的黑衣斗篷人掀開轎簾,低聲稟告道:北川的人已經到了,就住在前頭的悅來客棧。可要回避?話語簡落,身量修長,一望便知其人身后布袋內必藏有刀兵利器。
不必。一個雄渾粗獷的男子嗓音自轎內響起,沉穩吩咐道:既然撞上了,就算此刻避開,在山上也必然碰面。不過他們既然住在山下,證明并沒有見到那位,吩咐下去,讓兄弟們加緊上山。
是!黑衣斗篷男低聲應了。轉身,一揮手,一行數十人抬著青布暖轎快步往九嶷山進發。
作者有話要說:
【注】這么點小心思呵,徘徊于眉間心上,就像一抹甜絲絲的蜂蜜,卻抹在鼻尖上,看得見,舔不著。逗的人心慌慌。化自錢鐘書老先生的《圍城》。
第71章 小葉,聽說你仍愛著孤
山主!山主大人!薛小四慌慌張張奔進來, 打斷了南廣和。山下又來了一位侯爺!
南廣和正彎著身子,饒有興致地清點北川侯蘇文羨送來的十八口箱子,其中兩箱子一打開就金燦燦的, 難得的是居然是西京銀監司鑄造的元寶, 可拿去各地通用。另有八箱子盔甲、八箱子刀兵。剩下最后一口箱子, 他還沒開蓋,就見薛小四火燒火燎地奔進來, 打斷了他的興致,頗為不悅道:又來了誰?
來的有三四十人,都清一色穿著黑色斗篷, 穿的特厚重, 看不清容貌。薛小四遲疑道:我瞅著,像是從北邊兒來的。
北邊?難道除了北川府,還有一位也親自來了不成?南廣和皺起眉, 有些不解道:三十六路諸侯里, 只有北川府與掌管北漠軍的北海侯來自極寒之地。只是北川府地處大漠,人物秀麗, 當地以純白色為尊, 開國時便被封為雪鷹族。北海則臨近一大片凍湖, 一年四季極冷,據說當地人都穿皮子,又偏愛與北川府鄰居作對, 特別愛黑色, 歷來被大隋朝百姓稱做老鴰兒。嘖!南廣和說著,自個兒倒撐不住先笑了。一黑一白, 無常啊這是!
薛小四擦了擦鼻尖冒出來的汗,愁眉苦臉道:山主, 如今這璽印的事兒越鬧越大了,北邊兩路人馬都來了,您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南廣和挑眉,手中拂塵一揚。涼拌!
走!薛小四,與本山主一同去前面花廳。去會一會這位來自傳說中圣湖北海的侯爺!南廣和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叮囑小三兒。哎,慢著,你先把這些箱子鎖上。
薛小四張張口,望著這攤開在面前的十八口沉甸甸的箱子咋舌。天爺啊!這這么多兵器,北川侯爺這是要逼著咱們造反啊?
南廣和百忙之中一拂塵敲在薛小四頭上。造什么反?本山主乃是世外之人,圖那些虛頭八腦的名銜作甚!
是是,俺說錯了!薛小四笑嘻嘻又抽了自個兒一耳光,隨即愁眉苦臉道:可惜就剩下咱倆人了,整日躲在這九嶷山上,山主您還病著,這心疾時不時又要犯上一兩回,經不得驚嚇受不得勞苦,若是和那姓葉的去了西京城,擱半道上病了可怎生是好!再說山主您所謀的那事兒
閉嘴!南廣和沉下臉,西京城這幾次字他如今聽也聽不得,聽了便覺得胸口揪著疼。但他轉念一想,又樂了。如今不是上趕著湊來許多人么?咱們沒人,這些侯爺們可是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還上趕著送來,巴巴的,生怕咱們不要!
話是這樣說沒錯, 薛小四依舊苦著臉,目光在這些敞口的箱子上逡巡一圈,又小心翼翼地瞅著南廣和,陪著小意兒地勸道:可這些家伙,會咬人啊!
南廣和卻慨然道:這些東西,就算本山主我清高不要,他們也會源源不斷地送來。他說著故意拉長聲調嘆了一口氣,眼覷著薛小四,故作深沉道:你不懂,如今就算貧道想抽身,也洗不干凈這一身騷味兒了!
薛小四雖然人小,卻天生是個鬼機靈。他聽了山主大人這一番話,暗自一琢磨,也是,如今人人都認為調兵的璽印出自九嶷山。就算山主不露面,頂著個前朝大隋國師的身份,卻也撇不干凈。
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這九嶷山歷任只有山主一人,如今更多了個不清不白的收容前朝韶華長公主的謠言,撲朔迷離。若山主真走出去和那些人說,這璽印不是我頒的,那就更糟!那些人準以為是藏在九嶷山的另一位,韶華長公主,也就是總被山主大人藏在冰棺內的那一位,早已死的透透兒的殿下親自頒發的。那才叫,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嘖!咱九嶷山乃是一座仙山,山主大人那就是他薛小四的衣食父母,若是傳出了鬧鬼的傳聞,那山下的人連同薛家鎮鎮子上的山民們在內,誰還敢往這兒跑啊!更別提逢年過節來這山里送土儀牲畜的呢!
當今之計,唯有山主頂著一張瞧不清眉目的臉,走出去招搖撞騙啊,呸,是與那些人繼續周旋。
當下,薛小四懷揣著一肚皮的憂國憂民,收拾好了北川侯蘇文羨送來的十八口大箱子,這才一路小跑著屁顛屁顛兒跟在山主后面去了待客的花廳。
那三十個黑衣斗篷人扛著一乘青布暖轎上山,一路如履平地。南廣和氣定神閑地踱步到花廳時,恰好見一個約莫二十七八的男人從轎子中走出來,一身黑色皮襖,硬朗的五官如同刀削斧裁,正垂手靜靜打量花廳飛檐上坐落的兩只小石獸。
怠慢了,勞貴客久候!南廣和笑嘻嘻道,腳步卻依然不急不緩。
那男人身后靜靜垂手立著三十個黑衣斗篷人,氣象肅穆。聽到南廣和的聲音,那人方抬眉笑了笑,聲音低沉悅耳。無妨!本侯一無拜帖,二未事先通稟,還望山主大人不要見怪則個!
一口江湖話,帶著濃厚的北地口音。
南廣和心里約莫有了底,笑吟吟地隨手折了一枝彈落肩頭的娑婆花枝,隨手朝那人微微頷首,狀似不經意道:敢問貴客,可是來自北海?
正是!那人被猜破身份,爽朗地放聲大笑著朝他一拱手,雙手互抱陰陽。山主大人果然神機妙算,不愧是仙閣欽點的這一代世間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