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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世俗中人,便是修仙界,也只有修為比他高的人才能堪破這幻術,見到他真實面目。
他明知南廣和瞧不清他面目,心下卻依然有些不忍與那樣漆黑的眸子對視。
崖涘默然。
他想說,沒有,貧道沒有出手,沒有謀殺你的駙馬王青霄,更沒有參與仙閣針對你的陰謀。
他更想說,不僅沒有,在仙閣第一次動念頭想殺王青霄的時候,貧道還略施小計,唆使百花門去仙閣挑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斗法。
但是到最后,他什么也沒有說。
前一段話說了,南廣和不信。
后一段話說了,有向南廣和邀功的嫌疑。他拉不下這個臉皮。
崖涘隱約覺得,面對這樣一雙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眸子。他不僅道心不穩,眼下更有鬼迷心竅的征兆。
他沉默的太久。
久到,他眼睜睜看著南廣和那雙幽深不見底仿若天際流轉星云的眼睛,漸漸地光芒黯淡了下去。
久到,他眼睜睜看著南廣和扭過臉,垂下眼皮,長長的鴉羽似的睫毛如蝶翼輕顫。絕色無雙的眉目上漸漸染上了哀愁。
崖涘南廣和淡淡地、勉強地笑了一聲,嘆息似的輕語道:你總是那么,會令我失望啊!
崖涘暗中握緊廣袖下藏著的拳,指尖泛白,卻依然垂眸不語。
罷了。南廣和覺得,和崖涘認識這么久,他從來也沒瞧懂過這個人。眼下也沒什么必要再試探下去了。
唯有自己變強,變得很強,才能不如此依戀地仰仗于另一個人。
梅花樹下,幽香撲鼻。
兩人雙駒,并轡而立。人是雪白的,衣是雪白的,就連馬匹也是雪白的。
可是兩個人,所思所想,卻背道而馳。
多年后崖涘無數次回想起這一幕,才恍然大悟,他的小殿下,也許就是從這一刻起,真正成長了。從此變得,就連他,也看不透猜不破了。
那個永遠一身玄衣的玉面羅剎,葉慕辰,也是自此后,蠻橫地闖入小殿下心中。
從此安營扎寨。
他千嬌萬寵的小殿下,心中再也沒了他的容身之所。
世人皆擁有且占有,為何只有吾求之不得?
*
世間事,恰如韶華宮外遍植的娑婆沙華,枝葉繁茂。除去主干,尚有許多細枝末節在同時悄悄地各自發生。
昭陽六年,遠征拓爾國的葉慕辰獨自一人率領六萬大軍,大勝而歸。葉家軍聲望一時無兩。
戰報傳回京中,滿朝文武皆驚。
隋帝秘召葉慕辰之父,葉老將軍入御書房密談良久。
隨后,葉老將軍等不及兒子凱旋班師回朝,便匆匆帶著一支心腹軍隊往西南腹地赴任去了。順便去西南王府吊唁。
準駙馬王青霄乃西南王府世子,又是自幼作為王府接班人培養的長子,乃這一輩西南侯王家子弟中第一人。
此次折損于西京,雖然早在王家意料之內,卻仍忍不住悲痛。
聽聞西南一帶,百姓家家掛起了白幡,替世子千里送魂歸。
葉老將軍一眾浩浩蕩蕩,護送王青霄的棺柩回歸故里。
葉慕辰凱旋歸京那一天,西京從城樓直至朱雀大街,十里長街上人聲鼎沸萬人空巷。百姓們自發地爭先恐后擠出家門,占據了酒樓城頭等各個觀望的好場所,迎接一身玄衣鐵甲的葉家軍回朝。
葉慕辰一身鐵甲,頂上紅纓隨風飄揚,跨坐在一匹通體如墨的高頭大馬上。望向前方,冷峻的眉眼俊俏無比,攝人心魄。
姑娘閨秀婦人們尖叫著,紛紛向他當場拋擲花果、繡花帕子、紅葉簽。
擲果盈車。
清一色玄衣鐵甲的葉家軍在他身后,呈雁形陣,兩翼緩緩踏馬前行。六萬大軍,先行者不過千余人。
馬蹄聲整齊,猶如擂鼓。
從高處往下看,這支千余人的隊伍如眾星拱月般護衛在葉慕辰身后。葉慕辰偶爾掃射人群,目光冷厲如電。他只身領先而行,如整支南遷大雁隊伍中的那只領頭雁。
身處于陣眼,氣勢迫人。
恰似葉家軍的神魂所在。
十六歲的葉慕辰,已然成長為一位真正的大殺四方的將軍,乃大隋朝之利器。
少年成名。
黑色陌刀下,亡魂無數。
敵軍聞其名,聞風而逃者不計其數。人贈綽號,玉面羅剎。
南廣和高高立在城頭,一身朱紅色長衣,廣袖如流云般鄭重垂落至腳踝。他垂眸,靜靜立在父皇身后,自華蓋下目送葉慕辰一人單騎,踏入西京城門。
文武百官在城樓下擺了長長的流水宴席,替葉家軍接風。
葉慕辰下馬,利落地單腿著地,目不直視,向隋帝與小殿下所在之處行了個軍禮。右手按在心臟處,道:臣,葉侯府副將葉慕辰,叩見帝君及長公主!
聲音洪亮,語音低沉。
不復當年變聲期,那可笑的粗噶的公鴨嗓。
南廣和垂眸。十一歲的南廣和,如今已多了許多不該有的心事。也有了許多不足以為外人道的隱秘。
他一眼看穿,葉慕辰乃人中龍鳳。大隋朝的命脈興或衰,已離不開開國三十六諸侯之首,西京葉侯府。
隋帝手執一只翠玉杯,親自將那杯盞遞到托著雪色絲帕的托盤上,淡然笑著對身邊的內侍說道:將這杯酒,送與葉侯府那小子!
帝君面含微笑,神態和煦。春陽照的這條通往朱雀大街的路上熠熠生輝。道旁兩側鮮花鋪地,百官言笑宴宴,人人皆手執酒盞,紛紛遞與隨葉慕辰一道進京的葉家軍眾家將。
一時間,葉家軍人人下馬。千余人,動作整齊劃一。靴上的馬刺發出整齊的叮叮聲。
語聲不聞。
整肅的恰如一人動作。
葉家軍遠征拓爾國,凱旋回京之日,帝君親迎,長公主隨行。一時轟動市井街坊。很快便傳的天下人皆知。
那是一個西京滿城花朵都爭相競放的春日下午,陽光晴好,南廣和殿下與日后的鎮國將軍葉慕辰,時隔四年,再次重逢。
匆匆一瞥,驚鴻掠影了無痕。
*
那日犒賞葉家軍后,隋帝便帶著南廣和,從御道返回宮中。葉慕辰則終于拿到了一個長長的假期,得以留在西京料理府中事務。隔日入宮覲見隋帝,報告軍中詳情。
隋帝便簡略夸獎了幾句,賞賜銀帛無數。
隔了幾日,宮中設下宴席,替遠征歸來的葉慕辰及葉家軍眾將領慶功。南廣和那夜亦在座,親眼見席間小葉將軍一個眼風,就令無數名門閨秀尖叫著暈過去。
堪稱大隋朝第一利器,可殺人于無形。
南廣和孤零零坐在女眷席上首,身畔無人敢與之并肩。樂得清閑。他以袖遮口,吐掉一口辛辣的百花釀,折扇輕搖,瞧戲瞧的津津有味。
不料一抬頭,恰好迎面撞見葉慕辰掃視過來的眼神。葉慕辰目光捕捉到南廣和眉宇間那一抹來不及收回的笑意,不由得微微一怔。
大隋朝民風開放,宴請時男賓席與女賓席對面而設,并不設帷幕或簾障。一時間四目相對,南廣和有些懊惱,抿嘴收回笑容,孤傲絕麗的眉眼間瞬間清冷下來,又恢復了平素的高冷人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