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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涘微微嘆了口氣,想起,他還欠那位小殿下,一朵優曇花。
九嶷山上,漫山遍野的優曇花,只有在他施織夢法陣的時候,才會曇花一現。漫山遍野,因緣空起。美的如夢如幻,似天界降臨的一場白雪,遼遠而又芬芳。
就像有些什么東西,正在他那顆破敗不堪的道心里,破體而出,茁壯地從胸腔繁衍而至血管深處。周身遍布。不得解脫。
那是他與那位小殿下的果。
也是他降落凡塵的因。
作者有話要說:
解開一個仙閣為何執意捕獲南廣和的套,又開始給第二卷 第三卷埋伏筆。提前泄露一句,國師大人下章會有點慘噢哦啦啦啦,(/≧▽≦)/傻作者扛著鍋蓋跑路
第17章 畏因
崖涘滿揣著無人可訴的心事,拖了具傷痕累累的身子,去了九嶷山。
山腳下的薛家鎮依然人來人往,有人吆喝新砍的柴禾,有人叫賣自家的蔬菜餡餅。熱氣騰騰的包子鋪依然一個銅板三個包子,香味誘人。鎮上趕早起買賣的人,依然滿頭大汗,活得精神奕奕。
世俗子民,亦是天生地養活,有著一種質樸的熱情。
崖涘戴了頂斗笠,掩蓋他那施過法術的面目。他于人群中身量極高,一眼就能發現他的存在。見他一襲白色道袍,薛家鎮的山民們紛紛側目,隨即口中發出歡呼聲。如同一滴水濺入油鍋,起先吱吱微響,隨即油花四濺,帶來了一圈圈發散的震動。
國師!
是國師回山了!
國師居然從皇城回山來看望我們了!
那日,薛家鎮見到崖涘現身的人不在少數,他們當街歡呼后,立即奔走回家,告訴尚未來得及出街或守在家中縫補衣裳的婆娘。一時間,人人奔走相告,喜氣洋洋。
九嶷山是當地山民們眼中的神山。從九嶷山下來的各位道長,就是他們口中的國師和仙人。前者代表了俗世頂尖的繁華覆蓋,后者則代表了凡人對于生死的敬畏與對于脫離了生死界限的修仙者的仰慕。
崖涘耳邊絮語紛繁,腳步微頓。一顆常年冰雪浸泡的心,此刻微有暖意。
他雖然沒有停下來與眾山民打招呼,廣袖下卻指尖輕彈。數十道青色氣流從他指尖迸發,無聲無息地化入上空。
不多時,待崖涘經過后,薛家鎮下了一場微涼的秋雨。雨絲連綿細密,微微帶著山里傳說中的優曇花香,似檀非檀,幽香怡人。
這場秋雨降落之后,隔日幾戶家里有老人的住戶,都發現自家老人面色紅潤腳步輕健,活像年輕了五六歲。有孕在身的女子在孕期滿了之后,也都順利降下了孩兒,無一人難產。
長年奔走在外養家糊口的薛家鎮的男人們,則都覺得自個兒氣力變大,干活比從前輕快了許多,賺的銅錢也隨之增加。以前要三五個人才能圍獵的猛獸,如今竟也能經常見到了。山中更是多了一頭吊額金睛白虎,每隔三五個月,便主動驅趕病弱的山羊肉鹿,將它們趕至山民們經常狩獵的地方。
竟像是九嶷山山獸有靈,在冬日給山民們送來肉食與芝草。此后長達數百年,薛家鎮再無一人凍餓而死,鎮子上欣欣向榮,人物繁盛。后世很是出了幾個草莽英雄。
而一切的起因,不過是那日,一向目下無塵的崖涘道人,生平第一次對于下界這片紅塵,產生了微妙的觸動。
國師大人果然是仙人啊!惦記著咱們這些普通百姓,還特地驅趕守山靈獸來給咱們送冬糧國師大人啊,心慈著呢!
薛家鎮山民們交口稱贊。那場法雨過后,鎮子上更有人提議在今年歲末山里祭神的時候,要給久已無人居住的國師府送去活牲,將祠堂打掃干凈,給那天午后路過薛家鎮的國師大人供奉生祠牌位。從此衍為常態。
百年之后,薛家鎮上的國師廟里香火鼎盛,人頭攢動。大隋各地的善男信女皆遠赴千里而來,跪拜在蒲團上,對著那位享人間香火的白衣道人祝禱,祈愿自身順遂家人平安。九嶷山的國師山名頭,一度竟被訛傳成了國師廟。
這陸續種種,皆是崖涘在意動之時,始料未及的。
如仙閣所言,凡人不知因果,肉眼凡胎看不分明,心下也不信。
可是,在成百上千人真心真意替九嶷山國師一脈禱祝的時候,有些事情的因果線,卻微妙地發生了變化。潛移默化地,在多年后改寫了結局。
在遙遠的后來,他今時今日無心做下的一陣法雨,令他在最后關頭留下了一線生機。直至那一刻,崖涘才恍然大悟,所謂天機,亦有人心的考量。
一切有為因,皆在漫長的時光洪流里,結出了各自的果子。因果從不空負。可當時當地,就連身處其中的崖涘也并不知曉。那場法雨過后,九嶷山方圓十里,不僅山民們增福添壽,就連山中奔跑的眾多飛禽走獸也啟發了靈智,替他埋下了諸多善果。
當日崖涘回到九嶷山時,見到塵封多年的國師府內依然靜靜掛著上百幅歷任飛升的九嶷山弟子卷軸。每一幅卷軸上,皆畫著一人,白衣飄逸,璀璨如芝蘭玉樹。
九嶷崖涘輕輕啟唇,苦笑了一聲。沒想到無情道如此難成。吾雖隱姓埋名,棄了一身修為,以靈胎入世,在下界從頭來過,卻依然堪不破這因果。難道,這便是當日你們不肯讓吾下界的緣由嗎?
空蕩蕩的國師府內,無人應答。
一陣穿堂風過,上百幅卷軸吧嗒吧嗒,紛紛輕輕撞擊墻壁,發出輕微的震顫聲。
太丙雖然是你們留在下界的看門人,修為不足以飛升,如今卻陰差陽錯地,真正成了吾這具靈胎的師尊。爾等如今也算作是吾的先師們了吧!
卷軸上九嶷山眾人面帶微笑,不言不語,各自手執法器。或飛劍,或長戟,或木棍,或拂塵,不一而足。還有一個立在藥爐面前的青年道人,笑得一臉呆萌。人人皆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皆從下界人身修煉成仙,無從知曉崖涘口中所言的陳年舊事。
畫卷上,更無人開口搭話。
天劫之下,即便是天界帝君也要打入輪回流轉。鳳華留在此界的子嗣吾一直守護于他身邊。只可惜,吾這具靈胎修為過低,如今又接連施法,道心大損。此番恐隕落于此,再也無緣天界。
崖涘手執白玉柄麈尾,唇邊微微吐出幾個字。天地震動,卻無聲無息,字字皆是真言。歷來與天地伴生的天才地寶,或上古洪荒時期留下的元神靈胎,名字皆取自天地間一剎那釋放出的真意。崖涘的真名,亦不可言說成字,只能以如此祝禱的方式,上達于天、下施于地。
天上地下,獨此一枚舊精魂而已。
倘若他隕落,此間再無此精魂。前生后世,浮歡如昧。
每個音節,皆以織夢術傳遞至無盡虛空。層層疊疊的三千小世界內通道次第打開,宛若一條條通往未知世界的清澈河流。
潺潺媛媛,流動不息。
崖涘默然良久,目光掃視國師府內上百幅九嶷山眾人卷軸,隨后又淡然道:此子另有大機緣,下界不可失去此人。但吾等上界,亦需尋一看門人。此局不可破。吾無力奔走多方,望爾等于上界多方斡旋,替吾轉告天帝,另尋他人,暗中照看。此為吾私心,亦是為天下之心。勿失勿望!
唇邊祝禱的一大段話,雖然淡涼如水,卻如山間凍了一個冬季的泉水在春日乍然化流,叮咚墜落。動聽至極。
片刻后,崖涘所言說的話語竟異化,在虛室內繚繞成鮮香裊裊。虛無他物的國師府內突然憑空開出了數朵白色優曇花。葉片青圓,花朵皆如凡人頭顱大小,花瓣青白如玉纖毫不染。
優曇,又名空起。乃仙界第一極品之花。
非帝君親口允,不得擅自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