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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丙當時懵懵懂懂。反正道心是什么東西,他懂。道心亂是什么鬼?!
年輕時代的太丙自問這個幾率太低,低到他送走了飛升的師尊,送走了飛升的師兄弟,送走了飛升的姓蕭的那個小混蛋至今五百余年,他從來沒見過。
而且師尊那個老混蛋,板著臉一臉肅穆地告訴他們這樣那樣,回頭卻啃著油滋滋的羊腿翹腳坐在屋檐下,嘲笑他們勤勤懇懇把他放的一個屁都當真的次數,也實在太多了些!
那老混蛋在課上說的話,誰知道幾分真,幾分假?!
君不見,年輕的太丙道長早已搖身一變,變成了五百年后執掌九嶷山的孤寡掌門。他老人家的一顆道心依然澄澈碧清,明亮璀璨。皎皎然若天邊明月。
他老人家原本以為,終其一生,直至他穩穩當當地熬過了鳳華帝君叛逃仙界、天門無人看守的亂象,終于跑到仙界與九嶷山一眾老小混蛋們會和的那日,他都不會見到一顆活生生的、崩塌的道心。
直到他今晚在雪地里撿到了吐血的崖涘。
然后,他老人家丹田處藏著的元嬰小人兒淚流滿面。他老人家內心與識海也是一同淚灑英雄襟,悲傷之意有如滔滔黃河之水自天上而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那個他替師門相中的小苗苗毀了!
那個他原本以為撿來后,可以有朝一日終于捂熱了,拿去和姓蕭的小混蛋獻寶的小苗苗道心毀了!
太丙自問,就算是塊石頭,他這么多年不聲不響小心翼翼地寶貝似的揣在懷中,替他向仙閣遮掩了這許多。
歷來都是,弟子唱,師父隨諸多回滬,百般疼愛,這塊石頭怎么著也得捂熱了三分吧?!
但他分明就是個不識好歹的!
為了一個小娃娃,竟然不惜毀了天生道體!
太丙吹胡子瞪眼,雪白長眉下垂。沒好氣道:閉嘴!
崖涘睫毛微顫,渺渺如山水墨卷的長眉蹙起,口中卻仍堅持道:崖涘只是仙閣的棄兒,師父不必如此費心
即便狼狽至此,他依然是那個清冷少年。
如高山月。如崖邊花。
可望而不可即。
依然有著那該死、卻又可敬的驕傲。
太丙簡直恨鐵不成鋼,氣的七竅生煙,收回僅存的靈氣,一盤腿,將丹田內從分神退化成元嬰的碧青色小人兒安撫住。
你也知道貧道是你師父!太丙這才嘆了口氣,臊眉耷臉地望著面前這個從不肯自認九嶷山傳人的徒弟。
想想,又嘆了口氣。
不管你認不認我,九嶷山師門從來沒有收過假徒弟。他一瞪眼,堵住崖涘的話,繼續板著臉訓斥道:我知道你是從仙閣來的探子。什么狗屁世間行走!說的好聽,不過就是四處搜刮資質極佳的嬰兒,將人父母殺盡,只留下一個屁都不懂的孩子,然后丟到四處去培養。
太丙順手抓過床邊拂塵,一撣子敲在床榻上,擲地有聲。
但你既然拜了我九嶷山師門,就是我太丙收下的弟子!九嶷山門規,從來沒有徒弟出事,倒在師父面前,做師父的卻見死不救的!
崖涘專注地凝望著這個發須皆白的老道,目中突然流出兩道熱淚。那熱淚沖刷了常年覆蓋于他面容上的積雪,一瞬間竟有種九嶷山巔冰消雪融,皎皎神子落入紅塵的震動。
太丙目瞪口呆,拿拂塵指著這個弟子,半晌撇開頭,別扭道:還知道哭!你現在知道哭了,先前怎么那樣不顧及自個兒的身子,為師就在這里,你不會來找為師嘛?!什么都自個兒扛著!你才多大為師在你這個歲數,從來不把鍋往自個兒身上背!反正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扛著哎哎哎,你做什么?!
太丙眼睜睜見自家徒弟艱難地在榻上翻轉過身,面朝向他。隨即雙膝著地,雙手執過頭頂,右手拇指隱入左拳,以最正宗的九嶷山禮,向他行了一個最正宗、也是最隆重的弟子入門禮。
弟子崖涘,今日得拜入九嶷山祖師門庭,為第十九代掌門之首徒崖涘語氣微弱,不時輕喘,神色卻格外鄭重。
師父,請受弟子一拜!
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過這樣質樸的句子了。
有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簡單隆重的入門禮了。
一瞬間,太丙眼前仿佛再次出現一群身穿白色道袍的少年郎,你追我跑,嘻嘻哈哈地竄入九嶷山。漫山遍野的優曇花叢中,這群十五六歲的少年郎們抬頭望天,睥睨天下,劍氣縱橫。
數十道飛劍騰空而起,流光溢彩。
漫山遍野皆是一群少年的笑聲。
風聲逐流水。
浪花淘盡英雄。
至今已有整整五百年。
**
五百年,再無一人拜入九嶷山門庭。
昔日車如流水馬如龍的九嶷山,已經漸漸沒落,只剩下了他一個老孤寡,守著一幅幅祠堂內的畫卷。
整整五百年啊!歲月熬的他一顆心都冷了,然后才讓他在今夜,再次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白衣少年郎,拜在他面前,行了一個如此簡樸、于他而言卻又如此隆重的拜師禮。
白衣飄飄。少年如玉。
往事鮮活如筋脈中流淌的血液,一幕幕,與今時今日重合。
太丙倏然覺得眼眶有些熱,瞅著這塊終于被他捂熱了的冰塊、開了竅的頑石,嘴唇哆嗦了幾次,才終于響亮地應了一聲。
哎!
第11章 癡傻
我如今也有弟子了,天不亡我九嶷,太丙終于不負師門所托!
那夜可憐的太丙道長心緒過于激蕩,竟然一時失態,師徒二人淚眼相望。只是崖涘兩道熱淚沖刷出來,依然是翩翩一如玉郎君。
可憐的太丙道長就慘了!兩道雪白長眉皺在一處,皺巴巴的老臉被眼淚一沖,整個人就像風干了又遭遇霜打的橘子皮。
一點仙風道骨的形象都沒了!
太丙道長抬頭,在對面銅鏡里瞥見自個兒的形象,心下一慌,連忙咳嗽一聲,避過臉去。咳咳,乖徒兒,你如今既然拜了師,今后待為師隕落了,你就是九嶷山山主。九嶷山宗門發揚光大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話說的頗威嚴。
如果忽略那濃濃的鼻音的話。
崖涘垂目,心下一片黯然。眼前的老道為了救他,斷了仙途。此恩此德,他從不敢奢望,如今亦不知何以為報。
師父徒兒不孝。他垂目道。
咳咳,太丙道長沒好氣道,貧道又不是你爹,不需要你孝順。只是大隋這個小公主有什么好的?就算生的漂亮些,今年也才七歲,你竟然能起這樣的心思他齜了齜牙花兒,頗有些不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