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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芳碧被她瞧得有幾分心虛, 微微側身嘲道:“你是得好好拜佛,求佛祖保佑你們家周大人平安回來。要不然以后不是要當寡婦了?”
最后這句話的聲音并不大,榮瀾語也就沒跟她置氣。她正忙著檢查新荔身上的傷勢。
這會, 去報信的車夫竟真的帶了周平回來。據說二人是在路上碰上的,周平奉命來接榮瀾語回府。
“大人回府了?”榮瀾語沒想到這么快。
周平點點頭, 又一臉喜氣道:“恭喜夫人,您往后是正四品的誥命夫人了。”
山林之中的夏風比城里的清涼多了。曹芳碧在登上馬車的一剎那聽見正四品那幾個字, 腳下便被馬車上的小階絆得身子一晃。
她死死扶住身后丫鬟的手, 待進了馬車坐穩后方才問道:“秋雁, 你聽見了?他們說什么?”
一襲粉衫的秋雁把頭低得死死的, 小聲道:“似乎是說什么正四品的誥命。”
“不會是榮瀾語吧。”曹芳碧扯動紅唇僵硬地笑了笑, 又用帕子按了按鼻子上的汗珠道:“肯定不會的。爹爹說了,周寒執辦好此事也無功, 辦不好才有過。這么大的好事,怎么能輪得到她呢。”
秋雁嗯了一聲, 卻不敢說,她方才聽得真真的, 榮瀾語已經是正四品的誥命了。在大盛朝, 五品以下的夫人雖也稱誥命,但只是聽上去好聽。可正四品以上就不一樣。見了正四品以上的誥命夫人,是要行禮問安的。
“夫人, 您真的要跟余大人和離嗎?”秋雁又問道。
曹芳碧想起自己剛才看見余衍林方才癡、漢一般拉扯榮瀾語的場景, 忍無可忍道:“當然了。這樣的男人, 我要他做什么。今天的事,我要原原本本地告訴爹。”
“更讓我生氣的是,余衍林要是跟榮瀾語兩個人狼狽為奸也就罷了。偏偏那榮瀾語擺明了是沒看上他的,他一廂情愿個什么勁兒?那榮瀾語也不是好東西, 既然嫁了人,還勾引別人干什么?你給我打聽明白,我不信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有運氣當上誥命夫人……”
然而,已經不需要曹芳碧多打聽,周寒執殿前揚名的事已經幾乎傳遍了盛京。
據說,皇帝發現公文不夠時勃然大怒,郭木林嚇得直哆嗦,周寒執卻仍然面不改色地與皇帝爭辯,他問皇帝,若一件事,一個人傾盡全力還沒有做好,是什么緣故。
接著,周寒執又據理力爭,說此事不難,做事的人只要細心就能做好,問題就在于,很多人盯上了這些公文,唯恐里頭有一些不該說的話,所以想盡辦法把這些公文弄得殘破不缺。故而,傾天下之力,只怕也找不全公文,因為總有人要想法子把那些見不得人的公文藏起來。
對于這一點,他自認無能,但臣子若不能替皇帝分憂,便枉為臣子。故而他將序錄整理得一清二楚,全部交給了皇帝。
直到退出大殿,郭木林仍記得周寒執當時言之鑿鑿的淡定與懇切。“于陛下今日的形勢看,序錄比公文更有用。得了公文,您只能能知曉從前的事。但得了序錄,再一一核對哪些公文被人弄走或遺失,更能知道眼下是誰在從中作梗。畢竟,從前之事只是過往云煙,此時對公文動了手腳的人,才是真正地心中有鬼之人。陛下,時移世易,追究從前,不如放眼當下。”
郭木林算是兩朝元老,在前朝也就罷了。在當今圣上治下,他從沒見過誰能站在皇帝面前講道理。
“方才我可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啊。”夏日本就炎熱,再加上面對圣上的恐懼,郭木林在走出大殿的這一刻,幾乎整個人像是被水洗了一般。“周大人膽識過人,又世事洞明,老朽今日也算是見識了。”
“大人謬贊了。”周寒執拱手道。
郭木林卻搖搖頭嘆道:“周大人想必從接下這件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了主意應對吧。其實這件事的要義,不在于如何把事辦好,而在于如何讓圣上滿意。周大人洞若觀火,實在遠非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能思慮出來的。”
說罷,他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嘆道:“大伙都說,周大人事辦好了也是無功,辦不好卻是有罪。誰料想周大人今日得陛下賞識,一舉擢升正四品通政司副使,看來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哈哈哈。”
郭木林的話,周寒執聽過也就罷了。畢竟當初想讓自己當替罪羊的是眼前這個人,如今虛以為蛇的也是他。如此在官場上左右逢源的人,周寒執只會客氣,卻不會真的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今日真正值得高興的是,他為榮瀾語賺了正四品誥命夫人之位。
回到府里的時候,榮瀾語已經把晚膳擺在桌上。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周寒執已經不再是賞心樓的常客。連賞心樓旁邊的賣面攤也不曾再去。
小菜是蝦油黃瓜和桂花辣蘿卜。另配了雞絲豆苗和陳皮烤雞等,皆用整套的三彩印花海棠長盤攢了,整整齊齊地擺在鋪了藍綢花的桌案上,瞧著清新雅致,讓人食欲大開。
可周寒執進門時卻對滿桌的飯菜都不感興趣,而是從上到下認認真真地看了榮瀾語一遍。
“瞧什么?”榮瀾語笑笑,春風撩人。
“父親不在?”周寒執問。
榮瀾語點頭,“被邱府請去用膳了。”
周寒執便蹙蹙眉,卻沒有多說什么,拉過榮瀾語的說問道:“今日余衍林又為難你了?有沒有受傷?”
見他眉宇間急切的樣子,榮瀾語心頭溫熱,搖搖頭道:“沒事的。”說罷她又苦笑道:“我猜往后這位余大人的日子可不好過。他夫人今日趕了過來,很是生氣。”
“自是不好過的。”周寒執冷冷一笑。“曹大人給我的公文被他抽走了七八份,今日陛下瞧那序錄也能看得出來。以陛下的性子,只怕他永無上位之日了。”
榮瀾語并不替余衍林遺憾。相反,這種人就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我已經跟周平說過,府上多買了十幾個護院。以后你要出門,必須要有人護著才好。”周寒執望著榮瀾語那張軟玉生香的臉道。
榮瀾語并不推辭,卻有幾分不好意思。“也就余大人不知廉恥。”
“要怪只能怪夫人生得太美。”周寒執捏了捏她的鼻尖道。榮瀾語撇撇嘴,“又不是當初你不愿意娶我的時候了?”
周寒執心頭熱熱的,握住她的手道:“幸虧我當時還不至于太過糊涂。”
榮瀾語早已被人抱在懷里,雖說四下無人侍候,可畢竟害羞,努力掙脫出來,紅著臉道:“只怕要是大姐二姐知道你的官會升得這么快,當初說什么也不會讓我嫁給你吧。”
“你很高興?”周寒執挑眉問。
榮瀾語嗯了一聲,小臉越發泛起紅暈道:“我當初嫁人的時候就跟大姐說過,我要把日子過得比誰都好。今天看來,的確如此。”
往后會讓你更好的。周寒執在心里想。
四品不四品的,他從前沒在意過。但往后,他不會再做從前那個人了。
“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榮瀾語與他面對面坐下,遞過竹骨筷子道:“你想過沒有?今日的事為什么傳得這么快?按理說殿前回話,內容當屬機密。”
周寒執意外于她如此聰慧,能察旁人之不察,便給她解釋道:“其實這事也不難想。你想過沒有,陛下好端端的為什么要把數年來的公文都拿出來看,其實也未必是想其中誰被參奏過,誰被褒獎過。更可能是想聽見一些中肯的建議。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榮瀾語點點頭,立刻會意道:“所以說,今日這消息傳得這么快,是因為陛下有意傳出來的。因為陛下想要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是一個愿意聽取臣子意見的人。如此,才能廣開言路,而不是向大伙從前那樣,什么事都不敢說,什么事都不敢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