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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博士笑笑道:“客人剛走,似乎只留了周大人在里頭。”
榮瀾語有些詫異地哦了一聲,敲了兩下門走進去,果然見桌上盡是殘羹剩飯,七八壺酒撂在旁邊,有的傾倒在桌上,有的醉醺醺地靠著湯碗。
但桌上這一切似乎都與窗邊的男子無關。他獨自搬了椅子坐在窗邊,俊逸的側臉足以讓所有女子小鹿亂撞。健碩的身姿也孔武有力,與他那此時羸弱無神的雙眼形成了對比。
榮瀾語心頭一緊,問道:“喝醉了?”
周寒執瞧見她,似乎并不意外,雙眼總算回歸了些神采,但依然迷離道:“不曾。”
榮瀾語想每回宋虎喝醉了酒,也都跟自己說不曾醉。可見醉酒之人是分不清自己醉不醉的。她好脾氣地撿了一條干凈椅子坐在他身邊,隨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只見那方向一片漆黑,隱約間似乎有野貓在行走。
再瞧周寒執,細密的血絲早已爬上眼角,眉心緊緊蹙著,唇畔也深抿,顯然是并不舒坦。榮瀾語沖著身后的清韻擺擺手,清韻會意,自去外面要醒酒湯。
“你也出去吧。”周寒執懨懨道。
“我陪你坐一會,絕不打擾你。”榮瀾語的胳膊肘拄著窗臺,側頭看向周寒執。他的面容里像是寫滿了滄桑的故事,讓人的心忍不住就柔軟下來。
二人就這么坐著,直到那漆黑的街角忽然亮起一盞燈,而后一張人臉出現。他似乎很是惱火的樣子,不知從什么地方拽出了一根燒火棍,用力抽向那只野貓。外頭吵鬧,聽不清那人在說什么,但顯然是在責罵那只野貓。
照理野貓該機靈,可這一只卻好像又餓又病,走起路來連身形都是晃動的。它在被抽了第一棍子之后,就頭一歪倒在了地上。后頭的那些棍子便如雨點般落下來。
榮瀾語一急,起身便要開窗,但手很快被身邊的人按住。
“沒用的。死了。”他別過臉去,看似冷漠,但眼神卻愈發脆弱。
榮瀾語心疼貓,卻更心疼眼前人。她從桌上拿過包裹,抱著沉甸甸的銀子道:“周平都跟我說了。當年老夫人走后,你父親自信依然能做好買賣,便把家中剩下的銀子全都投在了里頭。可老太爺沒有經商的頭腦,一味地賠錢。他又不死心,四處借了不知多少銀子。他自然還不上,這些就成了你的債務。”
“周平還說,這幾年你還的已有七七八八,只剩表三舅舅這的銀子了。表三舅舅仗著你欠他錢,整日拉著你陪他應酬,趁著喝酒的交情賺那些客商的銀子。如此你也算還債了。現在還剩七十兩不是?你瞧,我都拿來了,你別不高興了。銀子算什么,你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
榮瀾語說了一大堆,可周寒執的臉色依然沉得能滴出水來。這會他又盯上了那只野貓,瞧著那人竟在剝貓的皮肉了,他恨得牙癢,冷冷道:“你瞧活著有什么意思。我們都跟那只野貓似的,本就茍延殘喘了,偏偏還有人不想讓我們活。”
這話氣得榮瀾語騰地一聲站起身來,看著周寒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道:“你胡說!周寒執我不明白,你好端端的大男人,瞧著比世間所有男兒都厲害,怎么就被這五斗米壓彎了腰呢?如今銀子都還了,你還在難受什么,矯情什么?”
這一番罵反倒讓周寒執清醒了許多,他冷哼一聲,靠在椅背上,雙眼郁郁地盯著榮瀾語道:“我今日也以為,債都還清了。可表三舅舅方才告訴我,我爹經他的手,還借了五百兩的印子錢。印子錢利高,若是今年還,至少要六百兩之數。而明年這個時候,更是不止。”
瞧著榮瀾語怔住,周寒執就笑,笑得無奈而痛苦。“母親走后,我已經還了兩千兩了。這老爺子嘴硬,我竟不知外頭還有多少。”
二千兩?榮瀾語暗暗驚住。對于一個從八品的小官來說,兩千兩幾乎是十數年才能拿到的年俸。而周寒執不過兩三年的功夫就還上了兩千兩銀子,可見是吃了多少苦。
想起余衍林當著自己的面大言不慚地指責周寒執不想法子賺錢,真真可笑極了。
許是借著醉意,周寒執的話比平時多了很多。此刻看著榮瀾語精致如畫的臉龐,他竟道:“無論我對你是否有什么感情,從你與我定親的那一日起,我就該承擔起男人的責任來。可世事難為啊。債務在前,我無法放任老爺子不管。”
許是難得聽見這些真心話,榮瀾語的神情顯得虔誠而珍惜。
周寒執繼續嘆道:“人生難兩全。因著這些債務,我可以不顧自己的名聲,也可以不顧周府到底過著什么日子,可我不能不顧你。下聘那日,我有意在前一日酒醉,不去下聘。為的就是讓你后悔,讓你退親。但我沒想到……”
榮瀾語接過話茬,輕聲道:“你沒想到我會去找你,會跟你說出那番話。”
周寒執點點頭。“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說了那么多。我當時就想啊,哪來的這么有勇有謀的小姑娘。可你也真的點醒了我。一位女子,在陌生而無奈的婚事面前尚且愿意一搏,我又怎么好退縮。”
榮瀾語點點頭,贊道:“成婚以來,我覺得你做得極好。擔當著父親的債務,沒讓我覺得半點苦惱。當著所有的面,什么事都順著我,護著我,讓我覺得周府的日子與從前沒什么兩樣。”
“還不夠。”周寒執搖搖頭。“我給了你平頭百姓都嫌寒磣的聘禮,給了你空空蕩蕩的宅子,給了你一群只知道吸人血的親戚,還有一位只知道嗜酒的郎君。”
“沒有的事。”榮瀾語忍不住流下眼淚來。“周寒執,我不許你這么說。”
周寒執揉了揉她的眉心,幫她把眉頭舒展開,無奈道:“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分明吃了很多苦,卻總覺得日子是甜的。”
榮瀾語不吭聲,眼淚卻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想如果老夫人在天之靈,看見這一幕會是怎樣的心情呢。大概也跟自己一樣,心疼極了。
周寒執抬眸看見那人把野貓皮扔在僻靜處,拎著一身貓肉回了屋,不由得喟嘆:“我覺得日子總是苦的。你那么聰明,不如告訴我,人活一世,到底有什么意義。”
榮瀾語怔怔地,頭一回理解了自己丈夫的無奈,也明白了,他原本想給自己很多很多。
房間里的酒香肉味讓榮瀾語覺得惡心。她主動拉起周寒執的手,輕聲道:“你陪我出去走一走,好不好?無論明天的日子怎么過,今天咱們什么都不想了。”
周寒執也不再想看街角的野貓皮,于是硬撐著苦澀的心情,與她一道往出走。
順著這條街一直向上走,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頂沒有廟,沒有茂密的林子,但有一座涼亭和幾條曲徑。這是盛京城里頭的四山之一,也是端午的時候人人登高采蒿的地方。
“小時候每到端午,爹娘就帶著我來這。”榮瀾語的心情松快了一些。那五百兩的印子錢,似乎真的被拋在了腦后。
“我從來沒來過這。”周寒執答道。“獨在異鄉為異客。”
榮瀾語嗯了一聲,更加用力地向山上走去。上山的路,盡是臺階,重復而曲折。周寒執一只手拎著羊皮角燈,另一只手的袖口習慣性地被榮瀾語扯住。
兩個人的身影一晃一晃地上前。
在深夜的山上,顯得格外寂寥,卻也格外有彼此支撐之感。
“我晚上也來爬過一次山。”榮瀾語又語氣輕快道:“這山里沒有大蟲毒蛇,其實是散心的好地方。那天晚上,爹娘吵了架,兩位姐姐睡下,我嚇得扯著娘親大哭。爹沒法子,就哄著娘親和我一起上山。”
周寒執安安靜靜地聽著。又聽她發問:“你知道娘親后來是怎么被哄好的嗎?”
周寒執搖頭。
少女忽然扯著他的袖子發了力,一使勁奔到山頂最高處的涼亭里頭,然后興致勃勃地指著山下的風景道;“你看!”
周寒執向下看去。
繁榮的盛京城此刻不眠。四角高高的城樓里閃著光芒,將整個盛京籠在里頭。皇城的位置最是耀眼,而周邊圍著的城坊也不遜色。萬家燈火的光芒與上空白茫茫的月色形成了一幅絕美的畫卷。
“你還能想起那只野貓嗎?”榮瀾語問。山上刮來陣陣寒風,她不得不提高了嗓音。
周寒執搖搖頭。
“你還能想起桌上的酒肉嗎?”榮瀾語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