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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中,有御花園,即便到了冬日,都還有各種像是山茶或者是四季海棠的鮮花盛開著。花在深宮,是再尋常不過的點綴。倒是這連綿起伏的山巒,除了被俘金涼在路途中的那段時日,他還著實難得一見。
只是在這車上觀景,同在馬車上觀景究竟是不同。
他初被俘那段時間,尚是草木初見嫩芽的時節,待到快出北境,也已是像這樣的秋末時節。只是北境苦寒,便是有著山巒,也是山林陡峭,風塵滾滾。他若是掀開簾子,便會被風沙撲個滿臉,什么都尚未瞧見,臉倒是刮疼。掀開簾子稍稍久些,便立馬會遭到隨行士卒的喝止。一個被俘的國君,是沒有資格談尊嚴的,更不必提身為君王的威儀。
坐在這車上不同。不必掀開簾子,他是亦能夠將窗外的景致盡收眼底。且坐在馬車上,視野也不若坐在車內那般開闊,沒有辦法將山間的景致盡收眼底。
沈長思從小就對各種風景、建筑包括小動物都十分感興趣,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在花園里寫生畫畫。沈如筠他低聲吩咐保鏢把車子開得更慢更沉穩一點,好讓長思能夠盡情地欣賞窗外的風景。
車子繼續上前行駛,一道玄色鏤刻著玄金暗色雕花的大門自動向兩邊退開。不若城門巍峨,可也較為氣派。
車子一路駛過古杉夾道的山路,地勢漸緩,一座主體是紅瓦白墻,輔以綠瓦藍墻,同園林建筑相似,卻而又不盡相同的莊園,出現在沈長思的眼前。
沈長思身在大恒,長在大恒,見慣了巧奪天工的天臺樓閣的他,著實被主樓邊上那棟綠瓦藍墻的建筑給驚到了。怎會有人拿綠瓦配藍墻?這也未免太過不倫不類。
倒是主樓青磚白墻前面頭,那一間透明的玻璃溫房瞧著挺別致,應是一間花房,里頭花團錦簇,盎然的春意像是要從里頭跑出來,瞧著挺熱鬧。
車子在開闊的前庭停下。
保鏢替沈長思開車門,沈長思下意識地把手伸過去。余光掃見保鏢玄色西裝,而非小福子的綢緞長衫。沈長思垂下手臂,收攏了之指尖,從車上邁下。
沈長思抬頭,看了眼眼前這幢莊園。
日后,他便要鳩占鵲巢,以沈公子的身份,于此處安身立命了么?
…
“住了幾天的院,悶壞了吧?要在花園里坐坐,曬曬太陽,還是先回房休息?”
沈如筠也下了車,他走到長思的身邊。
沈長思先是過了數年被俘的生涯,回大恒后又過了十余年冷宮幽禁的生活。莫名其妙來到這異世,又在醫館住了數日。他自是不愿先回房,又處在一個相對密閉的空間里。
“朕……(正)好,我想在花園里坐坐,曬曬太陽。”
“也好。多曬太陽補補鈣。我讓人給你泡一壺奶茶過來。肚子餓不餓,要不要讓廚房送幾塊蛋糕過來?”
無論是奶茶也好,蛋糕也好,都是沈長思未曾嘗過的。
沈長思還是太子時,便偏好甜食。小時候母后不許他多吃,吃多了壞牙,嚇唬他一個君王要是長了一口壞牙,難免為有礙君王威儀。長大后,又有阿元管束著他,無論是糕點還是果脯,只需他一日吃一回。一回還有數目上的約束。
母后跟阿元越是拘著他,他便越要貪嘴。倒是后來去了金涼,金涼乃蠻荒之地,蔗糖乃至含糖的糕點跟其他甜食都是稀罕吃食,他一個俘虜自是吃不起的,漸漸也就將這偏好甜食的喜好給戒了。
沈長思有那位沈公子的記憶,知曉奶茶跟蛋糕,也知道他們的味道是甜的,可他腦海里的記憶畢竟模擬不出氣味同味道來。聽沈如筠提起這奶茶跟蛋糕,便起了興致。
他不習慣言謝,倒還是對沈老爺子說了一句,“有勞爺爺了。”
“跟爺爺還客氣什么。”
沈如筠吩咐管家去廚房讓送奶茶跟蛋糕過來,他則一起陪沈長思在一樹下的圓桌旁坐了下來。
管家端上奶茶跟蛋糕,以及老爺子愛喝的白茶。
沈長思端起奶茶,瞥了眼這似土塊一般顏色的奶茶,著實瞧不出這玩意好喝,也便有些猶豫,只是聞著確實挺香。沈長思試著嘗了口,這所謂的奶茶瞧著一點都不討喜,味道確是不錯。
奶茶的味道不錯,沈長思便也想要嘗一嘗蛋糕。沈長思沒在桌上瞧見筷子,只瞧見了這個朝代獨有的用餐工具,刀叉。沈長思知曉這刀叉怎么用,可他擔心他自己頭一回使用這玩意,就跟他自己穿衣那般,到底不熟練,會在老爺子面前露出端倪,也就暫時沒去碰那塊蛋糕,只慢悠悠地喝著他的奶茶。
沈如筠喝了口白茶,感嘆道:“我們爺孫兩人,有多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曬著太陽了?也不知道爺爺還可以陪你曬多久的太陽。”
沈長思并非真正的沈家大少爺,可他并非草木,他住院這幾日,除了這位沈老爺子,以及惺惺作態的裴慕之跟鐘麟兩人,誰也未曾來探望過他。對于老爺子這份愛惜孫兒之心,沈長思自是記在了心里。
沈公子不知能不能回到這身子里,如同他不知能不能再回到大恒,不管如何,沈公子一天不能回到這身體里來,他便替沈公子敬一天的孝。若是當真他得當一輩子的沈家大少爺,他便也替沈公子抗下這責任。
沈長思將手輕輕地覆在老爺子放在桌子上的手背上,“爺爺,您一定能長命百歲的。”
沈如筠是個豁達的人,他并不忌談生死。他欣慰地拍了拍沈長思的手,“長命百歲也未必見得就一定是好事,其實爺爺不怕死,人難免總得走這一遭。爺爺只是擔心,要是哪天爺爺走了,你爸媽又都一心只在樂樂身上,留你一個人……”
爸媽,樂樂?
沈長思在醫館里除了這位沈老爺子,一個家人也沒瞧見。他以為沈公子同他一樣,父母早亡。這會兒聽了沈老爺子的話,這才想起,沈公子的父母不但尚且健在,他還有一個小了數歲的胞弟。
沈長思喝著杯中的奶茶,眼底掠過一抹涼薄的嘲弄。怎的換了個身子,竟還是給人當兄長?
“我原先覺得娛樂圈太過復雜,裴慕之又在這個圈子里待了太長的時間,覺得他并不那么合適你。接觸下來,盡管依然不是很喜歡他,但是看在他對你還不錯的份上,也就幫著說服你爸媽,同意了你跟他的婚事。現在,既然出了他做出了這樣荒唐的事情。長思,你給爺爺一句準話。關于你跟慕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打算原諒他,日子繼續就這么繼續過著,還是……”
“長思!”
裴慕之氣喘吁吁地趕到,爺孫兩人的談話因此被打斷。
裴慕之稍稍緩了緩呼吸,他抿起唇,“爺爺,我能單獨跟長思聊聊嗎?”
還有臉追到這兒來!
沈如筠繃起臉,他轉過頭,看向沈長思,“長思,你的意思呢?”
…
不過一個戲子,焉配單獨同他談話?
沈長思慵懶地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起身離開位置,走到沈如筠的身邊,笑著道:“爺爺,您一大早去醫院接我,又坐了一路的車,身體應該很累了。我先扶您進去休息好不好?”
這位一手創立了盛世百貨帝國的老人,哪怕如今年紀已近八旬,仍然思敏捷。
沈如筠當即領會了孫子的意思。老爺子把手搭在沈長思的手上,由長思扶著站起身,“好,好。我們回屋休息。”
“長思!”
裴慕之追了上去,被保鏢隊長陸遠涉命人給攔下了。